裴砚回到酒店时,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把外套掛在门后,领带松到第三颗扣,坐进床边那张单人沙发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频运转的声音。他没开大灯,只留了盏檯灯,光线斜斜打在床头柜上——那里放著一张复印纸,是今天江挽一直抱著的剧本页,边缘有点卷,字跡密密麻麻。
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佛珠。白天那一幕又浮上来:她低头改稿,笔尖洇出一团墨;他推过去的保温杯冒著热气,她没碰,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边角,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睡一会儿。可刚合上眼皮,脑子里就跳出她在游戏任务里蹲下的动作——双手交叠护在身侧,手掌贴地再缓缓托起。那个姿势太熟了。不是排练,不是巧合,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猛地睁开眼,起身走到小吧檯倒了杯水。玻璃杯冰凉,贴在掌心有点刺。他低头看杯身那行小字:“早安,今日无雨。”现在已经是凌晨,这句话像句玩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亮起,时间刚好跳到00:00。没有通知栏弹窗,也没有系统提示音,只是相册自动打开,三张照片无声载入。
第一张,是个咖啡馆角落。江挽坐在靠墙的位置,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左手搭在桌沿,袖子卷了一截,露出手腕那道淡粉色的疤。她咬著笔帽,眉头微皱,面前摊著一本笔记本。拍摄角度像是从对面桌自然扫过,没人察觉。
裴砚屏住呼吸,指尖滑到下一张。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揉著太阳穴,眼睛闭著,脸色有点发白。桌上摆著空咖啡杯和半块没吃完的蛋糕。时间显示是凌晨1:17,地点写著“城东便利超市旁24小时自习咖啡馆”。
第三张是便利店冰柜前的侧影。她穿著浅灰衬衫,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正伸手去拿最下层的酸奶。灯光打在她鼻尖上,能看见一层细小的凉意。她的睫毛垂著,呼出一口气,在镜头前模糊了一角画面。时间还是凌晨1:17,地点精確到“城东便利超市冷饮区”。
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心跳有点乱。
这不是摆拍,也不是监控截图。角度太自然,细节太真实。她衣服的褶皱、笔帽上的牙印、冰柜玻璃反射的货架標籤全都对得上现实逻辑。而且每张图右下角都带著时间水印,像是某种不可篡改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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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著重启手机,再打开相册——照片还在。想截图分享给程雪看看?手指点下去,截图瞬间变成一片灰白。转发到微信?刚选中就提示“文件已损坏”。
他放下手机,盯著天花板缓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她这个点还在写东西。难怪白天在节目里眼神有点沉,原来是熬过夜的。他想起自己刚才喝的那口水,好像也替她尝到了熬夜的苦味。
他把三张照片设成轮播屏保,每次解锁都能看到她一眼。第一张是专注,第二张是疲惫,第三张是生活里最普通的瞬间——买酸奶,呼气,发梢被冷气吹得微微晃。
他靠回沙发,没脱外套,也没躺下。窗外城市灯火渐暗,远处高楼的霓虹开始熄灭。他掏出天气应用查看明天预报,手指滑到下午时段,看到一条加粗提醒:“明日午后將有强降雨,局部暴雨,伴有雷电。”
目光落回手机屏保,停留在第三张照片上。她穿得那么薄,去便利店都没带伞。按这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从工作室出来顺路买的。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明日下午三点,工作室附近无伞。”
打完这几个字,他没刪也没发,就存著。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越界,但她要是淋雨,他会心疼。
他又翻了一遍照片,最后停在她呵气的那一帧。雾气糊了镜头一角,像谁偷偷哈了口气,想暖一暖这个冷清的夜。他盯著看了好久,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你倒是挺会挑时间工作。” 说完他自己愣了下,像是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他在关心她,不是作为观眾,不是作为同行,而是像个守著秘密的人,突然被允许窥见对方的生活切片。
他想起十四岁那天的雨。停车场,血,白裙子,檯灯砸下去的声音。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个女孩衝进来,挡在他前面,手指敲了三下金属底座,乾脆利落。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白天在节目里,她说了句话就敲一次桌,一共七次。他数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髮来的消息:“张董刚打电话问今天录製情况,程姐帮你压下了。”
他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风轻轻吹动窗帘,檯灯光晕落在地板上,像一滩不会干的水。他坐著没动,手搭在膝盖上,佛珠挨著手机屏幕,一圈圈转著。
他知道这张照片明天就会失效,系统会刷新新的內容。但他不急。只要他还想著她,就能再看到一次。
说不定哪天,她抬头的时候,镜头正好拍到她笑。
他想到这儿,嘴角翘了半寸,又立刻压下去。这种念头太奢侈,他不敢多想。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边楼顶已经透出一点青灰。六点十五分,闹钟震动,是他晨跑的时间。他没起身,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看著屏保里那个买酸奶的女孩。
她手指还搭在冰柜门上,眼神专注地看著货品標籤,像是在確认生產日期。下一秒,她抽出那盒酸奶,转身走向收银台。
画面定格在她转身的瞬间。
裴砚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真实。他的指腹再次抚过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坚定。那些木珠早已被体温浸润得温润如玉,却始终无法平息他心底那点隱秘的躁动。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祖母说过的话:“有些缘分,不是遇见就能握得住的。它像风,只能感知,不能捕捉。”可他现在不想当一个旁观者了。哪怕只是远远看著,他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重新打开天气应用,把“暴雨预警”设置成了桌面小组件,放大到最显眼的位置。又在日历里创建了一个提醒事项,標题是“下午三点,留意天气”,重复周期设为每日。
做完这些,他终於站起身,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深邃,眼下有淡淡的青,却掩不住眸底那一丝柔软。
他走向浴室,水流声响起,热水蒸腾起一片白雾。等他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整座城市正在甦醒。
他换上运动服,戴上耳机,推门而出。清晨的街道乾净而空旷,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早餐铺飘来的香气。他沿著惯常路线慢跑,步伐稳健,思绪却飘得很远。
跑到第三个路口时,他停下,仰头看向一栋写字楼的顶层。那是江挽工作室所在的大厦。此时整栋楼还黑著,唯有一扇窗透出微光。
他站在街对面,静静望了几秒,没靠近,也没拍照,只是默默记下这盏灯亮起的时间——6:43。
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跑。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人不必靠近。但只要她还在发光,他就愿意做一个悄悄记住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