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谦偏过头,眼底闪过一道狭光:“夫人想说什么?”
“去一趟临渭旧第。”戚夫人目光沉静,语调平和:“说服审食其。”
谢谦眸色微震,眼底闪过一抹意外,良久方眼神悠悠地落在戚夫人身上:
“为何是谢某?”
“先生师承赤松子,善观气数,更懂人心沟壑。”
“夫人说笑了。”谢谦侧身半步,广袖随动作轻扫过案几边缘:
“审食其乃皇后近臣,根脉深扎于宫墙之下,谢某一介方外客,既无朝堂印绶,亦非沛丰旧人,如何能让他移易心志?”
戚夫人看一眼谢谦,随后低眸掩去眼底的星河:
“审食其此人,看似无锋,实则藏着沛丰旧人最沉的心思——他护过刘家骨血,也见过宫闱最暗的夜,寻常说客要么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要么急着亮底牌,反惹他猜忌。”戚夫人说着话锋一转,
“先生不同,您是局外人,因着赤松子的名头,自带几分出世的清贵,他在您面前,倒可能卸下几分防备。”
“谢某可不敢打着家师的名号招摇撞骗。”谢谦轻叩案几,说得漫不经心。
戚夫人眸色微沉,随后抬眸看向谢谦:“先生既观得百年时序,当知戚懿的结局。”
谢谦转过脸来:“夫人可以不回宫。”
“那如意呢?”戚夫人目光沉思而冷静:“也不回宫?”
谢谦不语,自己出山的路,一半为勘破天道偏移,另一半,便是为护这对在命运夹缝里挣扎的母子。
他凝视戚夫人的眼,曾几何时,那目光里淌着定陶的月光,裹着田埂的风,笑起来时会漫出细碎的光,像孩童望着檐角的星子,带着未加掩饰的澄澈。
如今却像是蒙了层霜的深潭,静水下藏着暗涌,偶尔抬眼时掠过的警惕与孤勇,都带着种不属于这双眼睛的疏离。
谢谦轻轻挪开目光,眼前的故人虽然人事已非,可如意却是这被搅乱的时河里,唯一能攥住的温热。
戚夫人只静静望着谢谦,眸光如浸在古井里的月,清寂却笃定。若姑姑所言非虚,戚家那点旧恩,纵不能让他为自己涉险,可看在如意的份上,他总不会真的作壁上观。
“审食其与皇后,是共过项羽营中炼狱的人。那份在刀斧丛中焐热的情分,早已盘根错节,深扎进彼此骨血里。”谢谦说着看向戚夫人:
“谢谦纵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怕也难以撬动分毫。”
“本宫要的从不是撬动,”戚夫人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让他看见。”
谢谦不解:“看见什么?”
戚夫人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皇后想做的,无非是堵死本宫和如意的路,可本宫要他看见,留着我们,才是留着他们自己的退路。”
谢谦眸色微动,随即牵一抹笑意看向戚夫人:“夫人想用私兵做要挟?”
“先不急。”戚夫人收回目光:“事有缓急,理有先后,若一味紧逼,反倒成了困兽犹斗,两败俱伤。”
“夫人这是打算敲山震虎?”
戚夫人微一颔首,眸光在烛火下流转,映出几分深不见底的静:
“皇后对本宫的杀心,原是温水慢炖出来的韧,看似绵密,实则藏着三分顾忌。
真要烧得太烈,逼她破了那份顾忌,最先燎到的,怕是自己的衣角。”
戚夫人说着抬眸看向谢谦,眼底浮出一丝浅淡的锐光,
“不如先松松弦,让她自己瞧清——这盘棋里,谁才是能让她保全身家的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