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求你走吧,奴婢真的没什么事。”
柳闻莺不想与他争吵,无力说着。
她声音很轻,象一堵冷墙,硬生生把他隔在墙外。
裴曜钧站在床沿,第一次尝到被驱逐的滋味。
只有他对别人摆脸色的份,何曾被人直白地驱赶过?
知晓烨哥儿被拐走,他着急。
知晓她与烨哥儿一同失踪,他更是焦急如焚。
大哥裴定玄在刑部,追踪查案、调兵遣将无人能及。
二哥裴泽钰在吏部,人脉通达,消息灵通,也能疏通各方关系。
唯有他,刚刚入仕不久,官职低微,手里没权没势,在这场搜寻里,竟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些日子,府里因烨哥儿被拐,闹得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等到大哥传回消息,只有短短一句“烨儿无恙,不日即归”。
对柳闻莺则只字未提。
他怕到时候马车驶回府门,下来的只有大哥和烨哥儿。
而她就象断线的纸鸢,零落在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再也回不来。
幸好她回来了,全须全尾,没缺骼膊少腿。
可那缠在脖颈、手腕和脚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无声诉说她失踪后遭了多大的罪。
旁人都围着烨儿打转,嘘寒问暖,把她这个拼了命护住小主子的人晾在一边。
她这个拼死护主的奶娘,就象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在完成使命后,被悄然遗忘在角落。
她独自站在高高的车辕上,脚踝的伤让她寸步难行,却几乎无人注意她的窘迫。
若不是他出手,她指不定要在马车上困多久。
他自认做得够周到了,可她呢?不仅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跟他说话就象吃了炮仗似的。
句句带刺,嘴里没一句好话,连片刻的好脸色都不肯给。
裴曜钧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图什么?热脸贴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就不该有那多馀的心思。
让她自己在马车上晾着,让她自己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才好!
无名火涌上心头,裴曜钧再也待不下去,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屋子都发颤。
他甩袖走了,阿财跟在身后,面对柳闻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没说什么,还是选择转身跟随主子。
门被摔得震天响,柳闻莺身子微微一颤,幽幽叹了口气。
公府门前喧嚣未散,温静舒抱着烨儿,哭得岔气,她抱得很紧,象一松手孩子就会再度消失。
妻子激动失仪,裴定玄惯常冷硬的眉眼拧紧,他伸手僵硬地安慰。
“莫要再哭,仔细伤身。”
尤豫片刻,他续道:“此次烨儿能无恙归来,全靠奶娘拼死护住。”
温静舒抽噎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丈夫,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儿,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些许。
她用帕子拭泪,哽咽道:“夫君说的是,这次真是菩萨保佑……”
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四下逡巡,“对了,闻莺呢?这次要不是她,我的烨儿定然遭受不少罪。”
周围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迟疑。
他们刚才明明看见柳闻莺被三爷裴曜钧打横抱走了,可三爷的性子他们哪敢随便议论?
其中,有个胆子稍大些的下人上前,含糊其辞回道:“回大夫人,柳奶娘回去了。”
掐头去尾,挑最重要的说便是。
“回去了?”裴夫人眉头一皱,不悦道,“主子们还在此处,她一个下人,倒先自己走了?这般没规矩。”
裴定玄不自觉维护,“母亲,她为护烨儿,伤势颇重,脖颈险些被扼断,脚骨亦伤,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况且若非她沿途留下记号,追捕亦不会如此顺利。”
一直沉默的裕国公捋了捋短须,“好了,烨哥儿能平安回来便是天大的喜事,下人既护主有功,便该重赏,些许小节,不必过于拘泥。”
他一锤定音,将裴夫人那点不悦轻易压下。
温静舒抹泪,“父亲说的是,闻莺此番确是大功,该赏,该重赏!回头儿媳便亲自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再封一份厚实的赏银,定要好好酬谢她。”
她对柳闻莺感激颇重,别说重赏,就算让她亲自去道谢,她也心甘情愿。
众人自然连声附和,簇拥抱着烨儿的温静舒和几位主子往府内走去。
另一边,柳闻莺在逼仄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落落的影子。
她再也顾不上脚伤,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想要出去打听。
刚出门迎面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当先的是温静舒身边的贴身丫鬟紫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最后缀着田嬷嬷。
她们手里捧着朱漆托盘,沉甸甸的,上复红绸,看不清具体何物。
“柳奶娘,你此番护住小少爷,立下大功。大夫人特赏你黄金百两,上等宫缎两匹,以及人参、燕窝等补品,还有几样精巧首饰,让你好生将养身子。”
她语气更是温和,“大夫人特意嘱咐了,让你不必着急,安心把伤养好,待身体大安了,再回小少爷身边上值不迟。”
红绸揭开,托盘上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绸缎莹润,首饰琳琅,金锭子色泽耀眼。
柳闻莺强压着心头的焦急,敛衽行礼,“劳烦紫竹姑娘跑一趟,谢过大夫人恩典。”
紫竹将东西送到,又温声安抚几句,便带着两个小丫鬟离开。
田嬷嬷上前,将柳闻莺扶回屋子坐好,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
“你啊,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往后在这府里怕是能行走自如,未必还需要老婆子我护着了。”
凭着这份功劳,她往后在府里的处境定能好过从前不少。
但柳闻莺没心思去深究话里的深意,更没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她紧攥田嬷嬷的手腕,焦灼得快哭了。
“干娘,落落呢?我找遍屋子都没瞧见她。”
“你别急,”田嬷嬷拍着她的后背顺气,“落落没事,她在昭霖院呢。”
昭霖院?三爷的地方?
落落怎么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