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当值的是翠华。
她见三爷驾临,抱着裴烨暄躬敬行礼。
裴曜钧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
他随口问了问侄儿的情况,翠华一一躬敬作答。
裴曜钧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却总往门口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翠华回完话,室内再次陷入安静,他找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抿了抿唇,裴曜钧脸上那点强装的兴致彻底消散,连借口都懒得找,转身离开。
他接连两日造访汀兰院,虽未久留,但这反常的举动还是引起院内人的注意。
紫竹替温静舒梳理着长发,“夫人,您说三爷这是怎么了?往常难得来咱们院子一趟,这两日倒象是转了性,来得这般勤快。”
温静舒对着镜中看了看发髻,语气是长嫂对顽劣幼弟的纵容。
“他那个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又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呢?只要不在外头惹是生非,由着他来吧。”
府里上下都知道,三爷最是坐不住,闯祸的本事远胜读书习武,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已是难得。
紫竹却没那么乐观,“三爷这都快及冠的人了,行事还是跳脱,没个沉稳样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有的人成熟本就慢些,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跌个实实在在的跟头,才能真正长记性。”
“跌跟头?”紫竹失笑,“就三爷那身份,那脾气,府里府外,谁敢给他跟头跌?他不让别人跌跟头就谢天谢地了。”
“蚁多还能咬死象,何况是骄象。”
紫竹好奇,“那谁能叫三爷跌跟头?”
“看看吧,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
温静舒也想不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将来能让那位混世小魔王接连吃瘪的,正是她们院子里看似最安分守己、低眉顺眼的柳闻莺。
而柳闻莺则在小屋内给落落缝衣服,对此丝毫不知,更不知自己在无形中逃过了两次裴曜钧的“搜捕”。
至于裴曜钧,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兴致如水面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连续两次扑空,没见到想见的人,他那点新鲜劲儿便也淡了,觉得无趣。
之后便不再往汀兰院跑,转头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别处的新鲜事。
平静度过几日,夜色深深,柳闻莺结束一日忙碌,回到府邸东南角属于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屋内点着一盏温暖的油灯,小竹正和落落玩耍。
“柳姐姐回来啦?饭菜都在食盒里温着,我这就去端来。”
“辛苦你了,小竹。”
柳闻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
有了勤快贴心的小竹,她确实轻松不少,至少回到这方小天地,能立刻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很快,小竹便将简单的两菜一汤摆上了桌。
只是下人的份例,但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对柳闻莺而言已是满足。
两人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来。
“柳姐姐你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里可不太平,闹采花贼呢!”
柳闻莺夹菜的手顿住,“采花贼?”
小竹用力点头,将自己从其他仆役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说那贼子胆大包天,起初还只是对寻常人家的妇人下手,近来愈发猖狂,连好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遭了殃!”
无怪前几日听大夫人提起,说大爷裴定玄回府的次数愈发少了,即便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
牵扯到官宦人家,想来刑部为这桩案子,定然压力巨大,忙得焦头烂额。
“还没抓到人吗?”柳闻莺问。
小竹摇摇头,“还没有,那贼子狡猾得很,来无影去无踪。”
“不过柳姐姐你放心,咱们国公府警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柳闻莺点头,公府的守备她自然是放心的。
那隐藏在暗处的采花贼,专挑女子下手,难免扼腕。
如今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遇上这等祸事,简直是灭顶之灾。
吃过晚饭,小竹手脚麻利收拾好碗筷,便回了分配下人房歇息。
屋内只剩下柳闻莺和早已熟睡的女儿落落。
小竹说公府守卫森严,采花贼定然不敢来,但柳闻莺独自带着孩子住在相对偏僻的角落,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
她思来想去,还是去小厨房找了根结实趁手的烧火棍,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熄灯搂着女儿躺下。
如此警剔过了几日,外面一直风平浪静。
这日回来,小竹说那闹得满城风雨的采花贼已经被官府擒获,投入大牢了。
柳闻莺才彻底踏实,将那根烧火棍也收到门后,希望没有用到的一天。
是夜。
柳闻莺搂着女儿,睡得正沉。
半夜她莫名醒来,查看落落没有哭闹,准备再次睡去。
然而,一阵极其细微,不同于夜风掠过树枝的窸窣声响起。
象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驱散柳闻莺的睡意。
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咚咚狂跳起来。
贼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外面又是什么动静?
确定外面有人,柳闻莺也不疑神疑鬼,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攥着烧火棍,贴着门框往外挪。
月光下,墙头果然立着道黑影,身形颀长。
黑影翻过高墙,落地时象是没站稳,跟跄几步。
这处本就是府邸最角落,墙壁连着府外,竟真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现在去叫巡逻的已经来不及了,柳闻莺不甘心坐以待毙。
恐惧转为狠劲,她摒息逼近。
黑影背对她,身形摇晃,酒气随风扑来。
趁其不备,柳闻莺咬紧牙关,抡圆了木棍朝他后背扫去。
“哎哟!”
痛呼骤然响起,黑影反手捂着背部就要跪下去。
柳闻莺一击得手,正要再补一下。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被打之人因吃痛而转过来的脸。
绛红袍角,墨发玉簪歪在一边。
居然是三爷裴曜钧?
柳闻莺高举半空的烧火棍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深更半夜,从府外翻墙跑进来?
裴曜钧挨了一记闷棍,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捂着火辣辣作痛的后背,龇牙咧嘴怒道:“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打小爷我?”
她好象,闯大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