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哗然。
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
内库，那是皇帝的小金库。让内库补军费，等于让皇帝自掏腰包。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李晔。
李晔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意味深长：“杜相这是要朕砸锅卖铁养兵啊。”
杜让能躬身：“老臣不敢。只是如今朝廷用度确实艰难，陛下若肯从内库暂支，既可解西线之需，又可堵悠悠众口——毕竟，陛下自家出的钱，总没人能说‘耗费国帑’了吧？”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文臣台阶下，又保住了西线战略。
李晔沉吟片刻，看向崔昭纬：“崔侍郎，户部今年还有多少余钱？”
崔昭纬心头一跳，斟酌著回答：“回陛下，清丈田亩增收约十五万贯，商税略增，但扩军、赈济、河工等项支出巨大若再支应西线二十万贯，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来年春荒时，就捉襟见肘了。”崔昭纬低下头。
李晔点点头，又看向刘崇鲁等御史：“诸位听见了？户部确实艰难。”
刘崇鲁等人刚要松口气——
“所以，”李晔话锋一转，“就按杜相说的办。西线策略不变，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年定额二十万贯。不足之数”他顿了顿，“从朕的内库拨付。”
“陛下！”刘崇鲁还想争辩。
“不必再说了。”李晔摆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钱粮，朕来想办法。但西线——不能停。”
他站起身，走到丹墀前，目光扫过众臣：“李茂贞是什么人，诸卿心里清楚。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就能进十步。这二十万贯，不是耗费，是买关中安宁的钱，是买朝廷威严的钱。”
他看向孙德昭：“孙德昭。”
“臣在！”
“西线之事，你继续办。但记住——”李晔一字一句，“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朕从内库掏的钱，可是要听响的。”
孙德昭重重叩首：“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至于你们，”李晔又看向刘崇鲁等御史，“忧心国用是好事。但下次弹劾，最好先查实了再说——朕听说，岐山那边缴获的凤翔军铠甲兵器，卖到市上也能值个万儿八千贯？这笔账，怎么没人算进‘收益’里？”
刘崇鲁等人脸色一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退朝吧。”
李晔转身回座，不再看任何人。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崔昭纬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初冬的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悄悄抬眼，望向西方——凤翔的方向，心中暗骂李茂贞办事不牢靠。说好的“重礼”呢？就这？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殿内，李晔独坐良久。
孟克敌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陛下，查清了。崔昭纬在长安西市新购了一处三进宅院，钱来路不明。那几个御史，近一月也多有‘意外之财’。”
李晔冷笑：“李茂贞倒是舍得下本。”
“要不要”
“不必。”李晔摆手，“让他们跳。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那处宅子，派人盯紧了。还有，告诉孙德昭，西线动作可以再‘漂亮’些，最好让李茂贞多吐点血。”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毕竟，朕的内库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得让李茂贞替朕补回来点。”
孟克敌会意，躬身退下。
空荡的紫宸殿里，李晔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轻声自语：
“一台戏唱得倒是热闹。”
只是这台上唱戏的，台下看戏的，究竟谁是谁的棋子？
他笑了笑，翻开案上一封密报。上面是刚送来的西线战报，高思祥又带着三百骑出去“巡防”了。
“岐山狐”李晔指尖拂过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台子都搭好了，那这出戏——”
“就给朕唱得更响些吧。求书帮 蕪错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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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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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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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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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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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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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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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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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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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
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哗然。
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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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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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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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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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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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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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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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
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哗然。
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
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哗然。
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
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紫宸殿内的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实在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冻人。
李晔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丹墀下分立两班的文武大臣。左侧文臣班列中，户部侍郎崔昭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右侧武臣班列前，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挺立，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李晔缓缓开口，“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呼啦啦”站出十余人。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刘崇鲁，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激愤，仿佛刚被谁刨了祖坟。
“臣有本奏！”刘崇鲁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得能刺破殿顶，“臣等联名弹劾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擅启边衅，虚耗国帑，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下，异口同声：“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哗然。
孙德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按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晔不动声色：“哦？细细说来。”
刘崇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卷奏章，朗声念道：“自十月以来，孙德昭以‘剿匪练兵’为名，屡派骑兵越境袭扰凤翔，焚粮草、杀巡卒、毁哨所，耗费钱粮无算。然其所奏斩获，皆无实据，恐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动：“今岁关中虽丰，然清丈、垦荒、扩军，哪一项不需钱粮？孙德昭如此胡为，一月耗费竟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说得诛心。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连户部尚书郑延昌都皱起了眉头——毕竟管钱粮的人，最听不得“耗费”二字。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孙德昭此举，非但无益于国，反可能激怒李茂贞，引发大战！届时朝廷两面受敌，危如累卵啊陛下！”
“臣等附议！”
十几个御史跪了一地，场面颇有些壮观。
武臣班列这边，张濬脸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被身旁的王抟轻轻拽了下衣袖。张濬扭头，见王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果然，龙椅上的李晔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孙德昭，你有何话说？”
孙德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陛下，臣奉旨‘剿匪练兵’，所有行动皆在陛下准许之内，耗费钱粮皆有明细账目可查。至于斩获——”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御史台若不信，可亲赴岐山，看看那些被烧成白地的哨所，还有挂在树上的凤翔军校尉人头，是真是假！”
“你！”刘崇鲁气得发抖，“强词夺理！”
“好了。”
李晔轻轻两个字，压住了殿内骚动。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末尾：“崔侍郎，你是户部堂官，掌管度支。孙德昭所费钱粮，户部可有核查？”
崔昭纬这才慢悠悠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确曾核验。右天策军十月、十一月两月，因西线军事行动，共支用钱六万三千贯，粟米八千石。账目倒是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账目清楚，但没说是对是错。
刘崇鲁立刻抓住话头：“陛下听见了！两月便耗费六万余贯！若是一年呢？三十万贯不止！朝廷如今处处用钱，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刘御史此言差矣！”
张濬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若洪钟：“李茂贞盘踞凤翔，距长安不过三百里，骑兵数日可至！此乃朝廷心腹之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时若不压制，待其养精蓄锐，联合邠宁、泾原，则关中危矣！”
他转身面对众文臣，冷笑道：“诸位只看见耗费钱粮，却看不见若李茂贞坐大，将来朝廷要耗费多少兵马钱粮去剿灭？届时恐怕不是三十万贯，而是三百万贯！”
王抟也出列附和：“张尚书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西线袭扰，正是‘伐谋’之策——以最小代价，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生。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来‘擅启边衅’之说？”
两派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文臣这边咬定“耗费国帑”，武臣那边坚持“战略必要”，吵得不可开交。几个老臣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揉起太阳穴。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让能：“杜相以为如何？”
杜让能缓步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今日著一身紫袍，三梁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向李晔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理据。西线确需制衡李茂贞，然国用也确实艰难。老臣以为，或可折中。”
殿内安静下来。
“西线军事行动，可继续。”杜让能声音平稳，“但名义上，可从‘剿匪练兵’改为‘边境巡防’。规模、频率，兵部与户部需每月会商核定，年耗费控制在二十万贯之内。”
“二十万贯？”刘崇鲁急道，“还是太多！”
“刘御史莫急。”杜让能看他一眼，“这二十万贯，不全从国库出。老臣提议，户部增设‘边事特别支应’一科，专款专用。不足之数可由内库补足。”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