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十一月二十,徐州。
节度使府正堂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熏得人脸颊发烫。朱温一身赭红蟒袍,高坐主位,举杯对堂下众将笑道:
“徐州已定,全赖诸位用命!今日这酒,一是庆功,二是迎新——刘知俊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当满饮此杯!”
堂下左侧,新降的徐州众将忙不迭起身举杯。刘知俊居首,面色恭谨,双手捧杯过头:“全赖大帅天威,知俊不敢居功。”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朱温看似随意地放下酒杯,环视众人,缓缓道:“天下纷乱久矣,百姓苦甚。诸君以为,这乱世当如何终结?”
堂下一静。
老将庞师古捻须道:“自当有雄主出世,扫平群雄,一统山河。”
“雄主?”朱温似笑非笑,“何为雄主?”
葛从周起身抱拳:“当如大帅这般,文韬武略,胸襟四海,方能为天下主!”
这话说得露骨,堂中诸将神情各异。新降的徐州将领中,有人面色微变,有人低头饮酒。
朱温摆摆手,笑道:“从周谬赞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这天下,确该有德者居之。无德者窃据高位,便是祸乱之源——诸君说是不是?”
“大帅英明!”
“正是此理!”
附和声此起彼伏。刘知俊也跟着举杯,笑容满面,只是举杯时衣袖微颤,酒水洒出几滴。
宴至深夜方散。
刘知俊回到暂居的府邸,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有德者居之”他低声重复朱温的话,忽然嗤笑一声,“朱全忠啊朱全忠,你这‘德’字,是用多少颗人头堆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眼神渐冷。
白日宴上那些徐州旧部躲闪的眼神,他看得分明。这些人降是降了,心中未必服气。朱温今日这番话,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敲打——听话的,将来或许能分一杯羹;不听话的,徐州城头那些还没摘干净的血迹,就是榜样。
“可惜啊”刘知俊喃喃,“我刘知俊的膝盖,跪一次就够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在掌心摩挲。这是老部下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刻着三个小字:“等风来”。
风从何来?
刘知俊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
同一夜,兖州节度使府。
朱瑾裹着貂裘,盯着手中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弟弟朱瑄在一旁踱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
“大哥,朱全忠这厮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朱瑄忍不住问,“共分河南?说得好听!他吞了徐州,下一步不就是我们兖郓?”
朱瑾把密信扔在案上,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说三家结盟,互为唇齿——你信?”
“当然不信!”朱瑄呸了一声,“可如今他势大,我们若直接拒绝,怕是他转头就要发兵来打。”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厅内炭火噼啪,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自朱温吞并徐州,兖郓二朱就睡不踏实了。卧榻之侧睡着一头猛虎,换谁都得做噩梦。
“拖。”朱瑾最终吐出这个字,“就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先看看风向”
话音未落,亲兵在门外禀报:“节帅,郓州有密使到,说有长安消息。
朱瑾霍然起身:“快请!”
千里之外,长安。
终南山幽栖谷里,司空图正围炉煮茶。炉火映着他清癯的面容,对面坐着刚从汴州潜回的校事府密探。
“朱温宴上说‘有德者居之’?”司空图拨弄炭火,嘴角微扬,“这话说得颇有王莽之风。”
密探低声道:“先生,兖郓二朱已收到朱温结盟之议,正犹豫不决。陛下让在下请教先生,该如何应对?”
司空图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推给密探:“天寒,先暖身。”
待密探饮尽,他才缓缓道:“三朱皆枭雄,联盟必不长久。朱温想吞二朱,二朱又何尝不想自保甚至反噬?所缺者,不过一个‘胆’字,和一个‘利’字。”
“先生的意思是”
“给二朱壮胆,许二朱以利。”司空图目光清明,“朝廷可遣密使至兖郓,许以三事:一,若二朱不与朱温结盟,朝廷便正式下诏,承认朱瑾、朱瑄节度使之位世袭罔替;二,开放潼关商路,许兖郓商队入关中贸易,盐铁茶帛,皆可流通;三”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告诉二朱,若朱温攻兖郓,朝廷必发兵东出潼关,牵制其后方。”
密探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如此一来,二朱便有底气与朱温周旋!”
“不止。”司空图摇头,“朱温多疑,若知朝廷联络二朱,必生猜忌。这三朱之间,只要种下疑心之种,日后自有龃龉——届时,就不是二朱防朱温,而是三朱互相防备了。”
密探恍然大悟,起身长揖:“先生高见!在下这便回京禀报陛下。”
“且慢。”司空图叫住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稿,“将此《二十四诗品》带给陛下,就说山野之人无以为报,唯有些许文字,或可佐清暇一阅。”
密探郑重接过,告辞离去。
三日后,紫宸殿。
李晔看完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又听了密探转述的计策,抚掌而笑。
“好一个司空图!不出山则已,一出便是连环计。”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孟克敌,“依计行事。派两个机灵的去兖郓,要快——赶在朱温的使者说动二朱之前。”
“是。”孟克敌应下,又迟疑道,“陛下,许以节度使世袭是否太过?”
李晔摆摆手:“虚名而已。二朱若真能世袭,那也是他们守得住兖郓——若守不住,一纸空文何用?”
他走到殿中巨大的沙盘前,手指从汴州划到兖州、郓州,又点向长安。
“朱温想玩‘远交近攻’,朕便陪他玩‘离间之计’。这三朱之间”李晔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朕倒要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孟克敌笑道:“司空先生此计,颇似战国纵横之术。”
“纵横之术?”李晔摇头,“不,这是给三只饿狼扔了块肉——肉只有一块,狼有三只,你说会怎样?”
孟克敌会意:“必起争斗。”
“对了。”李晔坐回御案后,提笔写下一道手谕,“告诉去兖郓的使者,若二朱问起朝廷能出多少兵牵制朱温就说,朕有‘岐山狐’。”
孟克敌一愣:“岐山狐?”
“嗯。”李晔嘴角扬起,“就说,朕在西北养了只狐狸,专咬人脚后跟——朱温若敢全力东进,朕就放狐狸去掏他老窝。”
孟克敌忍俊不禁,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李晔拿乾酪空图那卷《二十四诗品》,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他轻声念出这八个字,目光望向殿外纷飞的细雪。
十二月初,兖州。
朱瑾看着长安密使带来的条件,又看看朱温使者送来的盟约草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大哥,这”朱瑄也懵了,“朝廷许世袭、通商,还答应出兵牵制;朱全忠说要共分河南,互为盟好这选哪个?”
朱瑾在厅内踱了七八个来回,忽然站定:“哪个都不选!”
“啊?”
“拖!”朱瑾咬牙,“两边都拖着!朝廷想要我们牵制朱温,朱温想要我们当挡箭牌——那我们就当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朱瑄迟疑:“这会不会两头得罪?”
“得罪?”朱瑾冷笑,“如今这世道,不得罪人怎么活?告诉朝廷使者,就说我们愿为大唐屏藩,但需朝廷先兑现通商之利;告诉朱温,结盟可以,但要他先拿出诚意——比如,把他吞下去的徐州分我们一半!”
朱瑄倒吸凉气:“这条件朱全忠能答应?”
“当然不答应。”朱瑾笑得像只老狐狸,“他不答应,我们就有理由继续拖。拖到开春,拖到局势有变——万一朝廷那只‘岐山狐’真把朱温咬疼了呢?”
兄弟俩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
笑着笑着,朱瑾又叹了口气:“这年头,当节度使也不容易啊得会打仗,还得会演戏。”
“可不是。”朱瑄深有同感,“咱们这出戏,就叫《三只饿狼一锅粥》?”
“难听!”朱瑾笑骂,“起码得叫《兖郓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