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长安城北,龙首原下,一座占地广阔的崭新建筑群在晨雾中显露出恢弘的轮廓。
黑瓦白墙,飞檐斗拱,校场宽阔可容万马,箭楼高耸可瞰全城。正门匾额上,是御笔亲书的四个鎏金大字:
大唐讲武堂。
卯时三刻,天色刚蒙蒙亮。讲武堂正门前那片可容纳数千人的广场上,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百名通过武举选拔、获得入学资格的年轻武人,按甲乙丙三等列成三个方阵,肃然而立。他们身穿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虽高矮胖瘦各异,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中透著激动与期盼。
甲等方阵最前列,站着九人。
独臂老卒刘大眼站在左侧首位,仅存的右臂自然下垂,空荡的左袖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那道狰狞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深刻。他身旁是张耀,身形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再旁边是力能扛鼎的薛衡,如同一尊铁塔。
而方阵右侧,杨崇本独自站着,与左边八人隐隐隔开一小段距离。他抱着双臂,下颌微扬,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悍野气息。
乙等、丙等方阵中,亦有不少熟悉面孔。许多都是武举中表现亮眼的边军老卒或寒门子弟。
广场四周,羽林卫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更外围,挤满了前来观礼的长安百姓和各镇驻京人员,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这就是讲武堂?真气派!”
“听说进去的都是将来要当将军的苗子!”
“看那个独臂的,就是武举头名刘大眼吧?”
“那个抱着胳膊的凶汉是谁?看着就不好惹”
辰时正,鼓声骤起。
九通鼓毕,全场肃静。
正门大开,两队身着金甲、手持仪仗的羽林卫精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随后,宰相杜让能、刘崇望,兵部尚书张濬等重臣缓步走出。
最后,一身赤色常服、未戴冕旒的李晔,在李嗣周、孙德昭等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正门高阶之上。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震得广场地面微微发颤。
“平身。”
李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三百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今日,大唐讲武堂,开堂。”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复的仪典,开门见山,干脆利落。
“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朕在武举考场上说过一句话。”李晔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朕说,朕的武举,不养废物!”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许多武举考生回忆起那日演武场上的血腥搏杀、严苛考核,依然心有余悸。
“但你们通过了考核,站到了这里。”李晔话锋一转,“所以你们,不是废物。”
“你们是大唐未来的将校,是朕要从头打磨的刀锋,是这摇摇欲坠的天下,最后的几根栋梁!”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有人告诉朕,将门传承,自有法度,不该开武举,不该让你们这些身份低微、来历不明的人掌兵。”李晔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朕告诉他们,一百年前,太宗皇帝麾下,秦叔宝是县尉,尉迟恭是铁匠,程咬金是贩私盐的!他们哪一个是将门之后?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用手中刀、胯下马,杀出来的功名?!”
“大唐的将星,从来不是生来就闪耀的!是磨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血与火淬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许多出身寒微的武人眼眶发热,胸膛剧烈起伏。
杨崇本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皇帝。
刘大眼那只独臂,悄然握紧了拳头。
“讲武堂里,朕会让人教你们兵法战阵,教你们行军布阵,教你们如何为一军之将。”李晔继续道,“但朕更要教你们,为何而战!”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
“为收复燕云十六州,让北疆百姓不再受契丹铁蹄蹂躏而战!”
指向东方。
“为扫平中原群雄,让天下黎民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而战!”
最后,他的手指向脚下。
“为这煌煌大唐,为李氏列祖列宗打下的万里山河,不再分崩离析而战!”
“你们手中的刀,要砍向国贼,砍向叛逆,砍向所有意图分裂这天下的人!而不是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砍向自己的同袍!”
说到这里,李晔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杨崇本。
杨崇本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低下头。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天子门生。”李晔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朕对你们,只有三点要求。”
“第一,忠。忠于大唐,忠于朝廷,忠于朕。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第二,勇。临阵畏缩者,不配为将。贪生怕死者,不配披甲。”
“第三,仁。对百姓仁,对士卒仁。恃强凌弱、虐兵害民者,朕必杀之!”
三点要求,字字千钧,如同烙印,刻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
“现在,”李晔从身旁内侍捧著的托盘中,取过一份黄帛圣旨,“朕点将。”
全场呼吸一窒。
“刘大眼,上前听封!”
刘大眼深吸一口气,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出方阵,单膝跪于阶前。
“刘大眼戍边十五载,屡立战功,忠勇可嘉。授昭武校尉(正六品上),领讲武堂第一期甲等班总教习,兼天策军新兵营统制,赐金百两,甲一领!”
“臣,谢陛下隆恩!”刘大眼重重叩首,独臂撑地,肩膀微微颤抖。
“张耀,上前!”
张耀快步出列,仪态从容。
“张耀箭术超群,通晓兵法,沉稳干练。授游骑将军(从五品下),领讲武堂第一期甲等班副教习,兼天策军骑兵营校尉,赐金八十两,良马一匹!”
“臣,领旨谢恩!”
“薛衡,上前!”
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出,地面似乎都颤了颤。
“薛衡力冠三军,勇猛过人。授宣节校尉(正八品上),入天策军重步兵营,赐金五十两,铁铠一领!”
“臣,谢陛下!”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道道封赏颁下。甲等九人,乙等前二十,丙等前十,皆获军职,或入天策军各营,或留讲武堂兼任教习、队正。赏赐虽厚薄有别,但无一例外,都是实打实的军中职位,不再是虚衔。
最后,轮到了杨崇本。
全场目光聚焦在这个特立独行的凶汉身上。
“杨崇本。”
杨崇本出列,单膝跪下,头颅微垂。
“杨崇本策论奇崛,性情刚烈。授仁勇校尉(正九品上)。”李晔念到这里,顿了顿。
正九品上,在甲等九人中,品级最低。
不少人眼中露出异色。杨崇本那篇“毒策”太过惊世骇俗,看来陛下虽然用他,却也心存忌惮,刻意压了一头。
然而,李晔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再次震惊。
“另,”李晔的声音清晰传来,“著杨崇本暂代华州兵马使麾下前锋营统制,协助嗣济王整顿军务。讲武堂课业,每月集中修习,其余时间,返华州履职。”
哗——
人群一阵骚动。
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在三百武举生中毫不起眼。
但“暂代前锋营统制”,这个“暂代”背后的意味,以及“协助嗣济王”这个差事,却让明眼人心头剧震!
杨崇本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重重磕头,声音嘶哑:“臣,杨崇本,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晔看着他,微微颔首,将圣旨交还给内侍。
点将完毕。
“开堂——”
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厚重的讲武堂正门,在三百名天子门生热切的目光中,轰然洞开。
门内,是一条笔直宽阔的麻石甬道,两侧立著历代大唐名将的石像——李靖、李??、苏定方、裴行俭雕像威严,仿佛在注视著这些后来者。
李晔转身,率先步入。
三百武人按序跟随,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麻石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如同这个古老帝国渐渐复苏的心跳。
与此同时,凤翔府,节度使府。
“哐当!”
一只精美的邢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茂贞须发戟张,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桌上那份来自长安的邸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讲武堂!天子门生!好一个李晔!好一个大唐昭宗!”
邸报上详细记载了讲武堂开堂的盛况,皇帝训话的内容,以及点将封赏的名单。
“他这是要干什么?啊?!”李茂贞咆哮道,“训练忠于他自己的将领?培养只听他号令的军队?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为他李家镇守四方、平定黄巢的功臣?!”
一旁的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主公息怒。朝廷开个讲武堂,也不过是摆摆样子,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成什么气候?真要打仗,还得靠主公的边军精锐”
“你懂个屁!”李茂贞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他李晔可不是闹著玩的,比他老子厉害多了!”
他喘著粗气,在厅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幕僚低声道:“主公,朝廷如今气势正盛,王重盈又倒向了他们,硬碰硬恐怕”
“硬碰硬?”李茂贞冷笑一声,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向西方方,“最终还得看谁拳头硬!传令,让李继筠尽快消化秦州,并招募新兵一万,加紧训练,明年初拿到下凤州和兴州。”
“是的。”
同时,他的手指,落在了山南西道,兴元府的位置。
“杨守亮那个蠢货,守着兴元府这块宝地,却只知道吃喝玩乐。他弟弟杨守信,倒是条毒蛇,可惜藏得太深,咬人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