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紫宸殿。
孟克敌将一份来自幽州的绝密情报，呈到李晔案头。
李晔展开，快速浏览。上面详细记录了高氏兄弟劫马焚库、与崔远接头的全过程，以及他们目前藏匿的位置和下一步计划。
“六十三匹契丹马，两百领铁甲，五百杆矛，五十张弓，三十具弩”李晔轻声念著，嘴角微微勾起，“高家兄弟，果然没让朕失望。”
“陛下，”孟克敌低声道，“这份‘投名状’分量不轻，但风险也极大。李匡威和刘仁恭已下令严查，通往关中的几条要道都增派了关卡。崔远计划走河东密道，虽可避开幽州追兵，但河东是李克用的地盘，万一”
“没有万一。”李晔放下情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河东与河中交界的一片区域，“李克用现在的心思，不在南边，更不在几条漏网之鱼身上。他正忙着消化昭义镇，对付邢州的孟方立。这点小事，他的边军不会太上心。”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王重盈刚得了朕的厚赏，正愁没有表现的机会。这点忙，他一定会帮，而且会帮得漂亮。”
孟克敌躬身：“陛下圣明。只是高氏兄弟如此悍勇桀骜，入关中后，该如何安置？若直接授予军权，恐引起天策军旧将不满；若闲置不用，又可惜了这般人才。”
李晔转身，看向孟克敌，忽然问：“克敌，你觉得杨崇本此人如何？”
孟克敌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提起那个献毒策的凶人，但还是老实回答：“性情刚烈，好勇斗狠，手段酷烈，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双刃剑。
“那刘大眼呢？”
“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但失之保守，且年岁已长，独臂残疾，难当大任。”
李晔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
“杨崇本是锋利的刀尖，够狠，但容易折断，也容易伤己。刘大眼是厚重的刀背，够稳，但不够快，也不够锐。”他缓缓道，“朕现在需要的，是既能冲锋陷阵、又懂得爱惜士卒、更能领会朕之意图的刀身。”
他回身，目光如炬：“高思继、高思祥，就是这样的刀身。他们勇猛，但不滥杀；他们桀骜，但知忠义；他们久在边镇，熟悉骑兵战法，更难得的是，他们渴望一个能施展抱负的舞台，而朕，能给他们这个舞台。”
七日后，华州军营。
李克谏接到了长安传来的另一道密旨，以及随旨意送来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拆阅。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挺拔有力：
“幽州高思继、高思祥兄弟，已率部南投，携契丹马六十三、甲械若干为贽。彼辈悍勇知兵，然初附未稳。著尔暗中接应，妥为安置，暂编入尔麾下前锋营，以杨崇本副之。观其心性，察其才能，细报于朕。勿令旁人知。”
李克谏放下信，久久不语。
幽州高氏兄弟的名头，他是听过的。那是河北有数的骁将，竟然南投朝廷了？还带了如此厚礼？
陛下将此二人交到自己手中，是信任，更是考验。
杨崇本性子暴烈，如同野火；高氏兄弟久经沙场，桀骜难驯。将这两拨人放在一起，还要让自己这个年轻的宗室郡王统辖
李克谏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但当他目光再次落到那“量天”刀上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陛下给了他这把刀，给了他机会，不是让他畏难不前的。
他收起密信，走出大帐。
校场上，杨崇本正光着膀子，手持一杆大槊，独自练习突刺。隆起的肌肉上汗水淋漓，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凶狠暴烈。
十月初七，华州军营。
李克谏站在辕门外，望着从官道尽头缓缓行来的那支队伍。
约莫六十余骑，风尘仆仆，马匹雄健，鞍鞯上挂著长短兵刃。为首两人，身材相仿，都是三十许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高思继、高思祥兄弟。
他们身后那些骑士，个个精悍，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十几辆以大毡严密覆盖的大车，车辙极深，显然载着重物。
“来了。”李克谏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双方在辕门外十丈处停下。
高思继、高思祥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李克谏躬身抱拳：“末将高思继（高思祥），奉命前来，参见王爷！”
礼节周全，但语气不卑不亢。
李克谏伸手虚扶：“二位将军远来辛苦，不必多礼。陛下已有密旨，本王知晓。营中已备好热水饭食，诸位弟兄可先行歇息。”
高思继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李克谏年轻却沉稳的面庞，又瞥了一眼他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横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谢王爷体恤。”高思继道，“只是，末将等携来的‘物件’，需先行交割安置，方能安心。”
李克谏点头：“本王已命人备好单独营区，绝对隐蔽安全。杨崇本——”
“末将在！”
一声闷雷般的应和，杨崇本从辕门内大步走出。他已换上一身崭新的军中戎服，但那股子凶悍野性丝毫未减，如同一头披上甲胄的荒原狼。
高思继兄弟见到杨崇本，瞳孔皆是一缩。他们都是沙场老将，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意与危险。
“这位是前锋营副统制，杨崇本。”李克谏介绍道，“他会协助二位将军，安置人马物资。”
杨崇本走到高氏兄弟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早就听说幽州高家兄弟的名头，今日总算见着活的了。听说你们从李匡威和刘仁恭手里抢了不少好东西？”
语气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高思祥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兄长抬手止住。
高思继面色不变，淡淡道：“些许薄礼，不足挂齿。倒是杨统制，听说你在武举策论中，献了一条水淹火攻、散播瘟疫的绝户计？好手段。”
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隐隐有火花迸射。
李克谏适时插话：“都是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办事，日后便是同袍。杨统制，带高将军的人去安置。高将军，请随本王入帐，陛下另有口谕。”
杨崇本哼了一声，转身招呼高家部曲：“跟老子走！”
高思继对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人跟上，自己则随着李克谏向中军大帐走去。
帐中，李克谏屏退左右，只留高思继一人。
“高将军，陛下口谕。”李克谏正色道。
高思继立刻肃立。
“陛下说：高家兄弟弃暗投明，忠心可嘉。所携战马军械，解朝廷燃眉之急，功莫大焉。朕心甚慰。著尔等暂编入华州兵马使麾下前锋营，以待时机。幽州旧事，既往不咎。望尔等恪尽职守，早日练出一支能战之兵，勿负朕望。”
高思继听完，眼眶微热，再次躬身：“末将兄弟，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将军请起。”李克谏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陛下对二位将军期望甚深。如今华州初定，四周不宁，正是用人之际。前锋营原有五百人，多是杨崇本带来的游侠儿，勇则勇矣，但缺乏战阵历练。二位将军久经沙场，精通骑战，还望多多费心。”
高思继郑重道：“王爷放心，末将省得。只是”他略一迟疑，“末将与杨统制，似乎”
“杨崇本性子是烈了些，但打仗是一把好手，对陛下也忠心。”李克谏直言不讳，“他就像一把没鞘的刀，锋利，但也容易伤到自己人。陛下将你们放在一处，也是希望你们能互相砥磨。高将军老成持重，还望多多包容引导。”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思继心中明了。皇帝这是要借他这块磨刀石，来打磨杨崇本这把太过锋利的凶刃；同时，也要用杨崇本这股野性难驯的劲头，来激一激他们这些“新附之将”。
“末将明白。”高思继沉声道，“定不负陛下与王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