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二年，五月十三
咸阳渭水北岸。
李茂贞立马岸边，望着对岸严阵以待的守军，脸色阴沉。他亲率一万大军而来，原想与王行瑜合兵一处，一举突破渭水防线。谁知王行瑜被定难军牵制，迟迟未至。
如今对面李嗣周有八千守军，凭渭水天险，强渡必然损失惨重。
“大帅，”谋士低声劝道，“不如暂缓渡河，等王行瑜击退定难军后再”
“等？”李茂贞冷笑，“韩建在同州拼命，王行瑜在庆州御敌，咱们在这儿等？等朝廷调集大军，等朱温插手关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传令，明日拂晓，强渡渭水！先登岸者，赏千金，封刺史！”
对岸，李嗣周通过千里镜看到凤翔军的调动，知道决战将至。
他召来前军指挥使李筠：“今夜派三百死士，乘小舟顺流而下，袭扰敌军沿岸营寨。不求杀敌，只要让他们夜不能寐。”
“得令！”
“另外，”李嗣周望向西方，“派人去庆州方向打探。我要知道王行瑜与定难军的战况——李思孝这次南下，来得太巧了。”
庆州城外三十里，定难军大营。
李思孝坐在帐中，擦拭著一柄弯刀。这位党项名将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角有刀疤，一身皮甲沾满尘土。
“将军，”副将入帐汇报，“王行瑜前锋已至二十里外，约三千人。看旗号，是他麾下悍将李元福。”
“李元福”李思孝放下弯刀，“此人勇猛，但急躁。传令，今夜拔营后撤十里。”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一仗未打就撤？”
“谁说要打？”李思孝笑了，笑容中带着草原民族的狡黠，“咱们来庆州，不是为了跟王行瑜拼命。只要牵制住他，不让他去咸阳，任务就完成了。”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天空：“长安那位天子，答应给咱们开放边市——这个价钱，值得咱们跑这一趟。”
副将恍然大悟：“所以将军是”
“所以咱们要拖。”李思孝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就跟王行瑜在庆州周边捉迷藏。等他反应过来，咸阳那边的仗，早就打完了。”
五千定难骑兵拔营而起，如一阵风般向北退去。
而当李元福率部赶到时，只看到满地营火余烬，还有插在土堆上的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一行汉字：
“借道庆州，秋毫无犯。若再追击，刀兵相见。”
李元福气得一刀砍断旗杆，却也不敢深追——定难骑兵来去如风，在草原山地作战，邠宁军绝非对手。
王行瑜的五千援兵，就这样被牢牢钉在了庆州。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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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州城头，韩义望着城下严整的朝廷军阵，面如死灰。城垛上插著的箭矢密密麻麻，墙砖上溅满褐色血污。两日围城，三次强攻，守军已筋疲力尽。
“将军，”副将声音嘶哑，“城中能战之兵，只剩八百余人。箭矢将尽，滚木礌石已用光，连民房都拆了十几栋”
韩义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北方。兄长韩建的援军，迟迟未至。
更让他绝望的是，半个时辰前，东面逃来的溃兵带来消息：少将军韩从训率七千精锐回援，在同州城外三十里处遭朝廷骑兵截击，折损过半，如今只剩三千残兵，被阻在五十里外，寸步难进。
完了。
韩家华州的基业，完了。
“将军！”一名老卒突然跪下，泪流满面，“降了吧！城中百姓何辜？弟兄们何辜？韩家与朝廷的恩怨，不该让全城人陪葬啊！”
周围士卒纷纷跪下，无声哭泣。
韩义闭上眼睛。他想起多前，跟随兄长从军时的豪情壮志；想起三日前，他还信心满满地认为能守住城池，等来援军
“开城”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投降。”
“将军？”
“开城投降。”韩义睁开眼，眼中已无神采，“我一人之罪，我一人承担。放过城中军民。”
半个时辰后，华州北门缓缓打开。
韩义一身素服，自缚双手，徒步走出城门。身后跟着数十名将领，皆去甲弃兵，垂首而行。
孙德昭立马阵前，冷冷看着这一幕。
“罪将韩义，率华州守军，归顺朝廷。”韩义走到马前十步，屈膝跪地，“所有罪责，罪将一人承担。恳请将军放过城中军民。”
孙德昭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走到韩义身前，没有立即解其绑缚，而是问道：“韩建现在何处？”
“家兄仍在潼关。”韩从义低声道，“潼关尚有守军二千，皆韩家旧部。”
“宣武军使者呢？”
韩义浑身一颤，良久才道：“三日前已秘密离城，去向不知。”
孙德昭点点头，这才亲手解开韩义身上绳索：“韩将军既已归顺，便是我大唐臣子。起来吧。”
韩义愕然抬头。
“陛下有旨，”孙德昭朗声道，“凡弃暗投明者，皆可赦免。韩义，着你暂领华州司马，协助安抚地方，戴罪立功。”
这不是韩义预想的结局。他本以为，即便不死，也会被囚车押送长安，听候发落。却没想到
“将军”他声音哽咽。
“不必多言。”孙德昭摆手，“带你的人，协助维持城中秩序。李守立将军会率龙骧卫接管城防，杨师厚将军的商州兵驻扎城外——记住，若再生异心，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
华州，就此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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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同州城。
李守节正在巡视城墙修补进度时，收到华州传来的消息，信是孙德昭亲笔，言简意赅：“华州已降，韩义归顺。韩从训三千残兵溃散，正向潼关逃亡。我将与杨师厚合兵东进，兵临潼关。”
“终于”李守节长舒一口气，多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这一松，左肋伤口传来剧痛，让他踉跄一步。
“将军！”王铣连忙扶住。
“无碍。”李守节摆摆手，将信递给王铣，“传令全军，华州已克。同州之围，彻底解了。”
消息迅速传开。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吐司卒相拥而泣——这场持续五日的血战，终于以胜利告终。
李溪拄著拐杖登上城墙，这位文官刺史三日内苍老了十岁，但眼中仍有光：“李将军，该准备抚恤事宜了。阵亡将士的家属，受伤士卒的安置，还有城中受损民房的补偿”
“有劳刺史。”李守节郑重抱拳，“守城之功，将士占七分，刺史占三分。若无刺史稳定民心、筹措粮草，同州绝难守住。”
李溪苦笑摇头：“李某只是尽了本分。倒是将军，五日内亲冒矢石，负伤三处，才是真正的功臣。”
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