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二年,五月初十。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同州城头已站满了守军。李守节一夜未眠,甲胄未卸,此刻正借着火把光亮,看着城外那片逐渐清晰的黑影。
华州军来了。
不是游骑,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攻城大军。借着晨曦微光,可见黑压压的阵列从东面铺开,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大旗下,韩字旗猎猎作响,旁边还有一杆较小的旗帜,上书一个“训”字——韩建长子韩从训亲至。
“将军,”王铣快步登上城墙,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探马回报,敌军总数约一万八千人!分三路:中路五千精兵由韩从训亲自率领,左右两翼各约六千五百人,看样子多是临时征发的民壮。”
李守节瞳孔微缩:“一万八千?”
“是。其中披甲者约五千,其余皆著布衣,持简陋器械。”王铣顿了顿,“他们驱赶着上万民夫,扛着云梯、推著冲车,队形混乱,但人太多了。”
李守节点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沉了下去。韩建这是倾巢而出,不仅动用了华州全部精锐,还强行征发了境内青壮。这是要用人命填平同州城墙。
“城中百姓疏散如何?”
“按李刺史安排,老弱妇孺已撤入内城,青壮男子留在外城协助守城,共得民夫两千。”王铣顿了顿,“只是粮仓那边出了点问题。”
“说。”
“昨夜清点,发现有两仓麦子霉变,约三百石。李刺史正在查,怀疑是有人暗中做手脚。”
李守节眼神一冷:“战后再查。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城墙。传令:东门由我亲自镇守,北门交给你,西门、南门各留五百州兵。天策军主力全部上东城墙!”
“得令!”
王铣转身要走,又被李守节叫住。
“记住,”李守节盯着他,“敌军虽众,但精锐不过五千。那些民壮是被迫从军,士气低落,一触即溃。咱们要做的,是精准打击其精锐部队,同时用滚木礌石消耗那些民壮——韩建想用这些人的命来换咱们的守城物资,咱们就让他换!”
“末将明白!”
同一时刻,长安城北,北苑。
这片皇家猎苑的东南角,半月前悄然立起了一圈高墙。墙内新建了几排青瓦房舍,格局紧凑,门前无牌无匾,只有两名便装汉子如标枪般站立。这里便是校事府新设的总部所在。
正堂内,孟克敌正向李晔汇报。这位校事府主事三日前从山南东道秘密返京,此刻虽风尘仆仆,眼神却锐利如鹰。
“襄阳三方对峙之势已成,刘崇鲁、蔡温、赵匡明各拥千余残兵,互不信任,短期内无力北顾。”孟克敌声音平稳,“臣离襄阳前,已安排三组人手分别渗入三方,搜集动向,必要时可加以挑拨。”
李晔站在关中舆图前,闻言点头:“襄阳暂安,关中却危。韩建今日猛攻同州,李茂贞兵指秦州,王行瑜进驻永寿——这三家看似联动,实则各怀鬼胎。”
“正是。”孟克敌走到图前,手指点向同州,“校事府七日前已开始在华州军中散播流言,言李茂贞与朝廷密约,事成之后秦州归凤翔,潼关、华州归朝廷,韩建仅得同州安置。”
“成效如何?”
“目前还不清楚,但韩建多疑,必有顾虑。”孟克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昨日臣又命人在李茂贞军中散播新谣言:王行瑜暗中联络朝廷,愿以韩建人头换取邠宁节度使世袭。”
李晔嘴角微扬:“这条谣言传到韩建耳中,他会如何想?”
“他会深信不疑。”孟克敌笃定道,“因为谣言出自李茂贞军中,而李茂贞没有编造此谣的动机——王行瑜若真投朝廷,对李茂贞同样不利。所以韩建会认定,此乃王行瑜确有异心的佐证。”
“离间之道,贵在虚实相间。”李晔赞许地看了孟克敌一眼,“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校事府要集中精力,让这三家的‘鬼胎’破腹而出。”
“臣明白。”孟克敌躬身,“已在三镇军中安插十七处暗桩,三日内当有进一步消息传回。”
正说著,内侍引何绥入内。
这位以皇商身份行走各地的中年人,如今是李晔手中另一条情报线的负责人。与校事府专攻藩镇渗透不同,何绥的脉络根植于商贾网路,以商事为掩护,进行情报收集、人员收买和特殊物资调配。
“陛下,商州急报。”何绥行过礼,取出一封密信,“杨师厚将军今晨派出八百骑兵,沿丹水北上,已袭破华州南部两处粮仓,焚粮约两千石。按陛下吩咐,袭扰后即退,未与守军纠缠。”
“好。”李晔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华州南部驻军反应如何?”
“守将韩义急率一千五百人追击,但杨将军所部皆为轻骑,早已遁入山中。”何绥顿了顿,“另据商队传来的消息,韩建此次出兵耗费巨大,除动用府库存银外,似有外部资助。”
李晔眼神一凝:“来源?”
“尚不明确。但臣在洛阳的眼线回报,半月前有一支宣武军装扮的商队进入华州,押运车辆沉重,车辙极深。”何绥低声道,“洛阳虽残破,仍是各路商贾汇集之地。臣已安排人手深入探查,若真是朱温暗中资助”
“那同州之战,便是东线大战的序幕。”李晔接口道,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天空,“何卿,你准备一下,三日后亲赴洛阳。
何绥一怔:“陛下是要”
“以鉅贾身份,结交各路商贾,尤其是与宣武军有往来的。”李晔转身,目光深沉,“朕要知道朱温的粮草储备、兵力动向,还有他与关中哪些势力有暗中勾连。校事府擅长渗透军营,而你这条线,要深入市井、打通商路。”
“臣遵旨。”何绥郑重拱手,“只是洛阳那边鱼龙混杂,若要快速打开局面,可能需要动用”
“需要什么,直接向张承业申领。”李晔打断他,“钱财、货物、人手,皆可调配。朕只要结果。”
“臣必不负所托!”
孟克敌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与何绥虽分属不同情报线,却常有配合——校事府在军中发展的暗桩,常需借助何绥的商路传递消息;而何绥收买的地方官吏,也需校事府提供把柄要挟。两条线相互印证,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孟卿,”李晔看向他,“校事府总部既已迁至北苑,日后你便在此常驻,随时可入宫奏报。终南山基地保留,作为新人训练、特殊任务筹备之所。”
“臣明白。”孟克敌道,“山南东道的新任负责人三日前已秘密赴任,此人曾在襄阳经营布庄三年,对当地人情地理了如指掌。”
李晔点头,正要再言,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皇城钟楼报辰的钟声。
卯时了。
同州的战鼓,应该已经擂响。
辰时,同州城头。
战斗已持续一个时辰。华州军的战术简单而残酷:每次冲锋,先驱赶三五百民壮在前,扛着简陋云梯冲向城墙;精锐步卒在后督战,凡有退缩者立斩。
李守节很快看穿了这套把戏。他下令弓弩手集中射击后排督战队,对前排民壮则以滚木礌石应对——这些滚木从城头推下,沿着云梯碾压而下,往往能带走十数条性命。
那些被迫冲锋的百姓见守军专杀督战队,对民壮“手下留情”,冲锋时便犹豫拖沓。有人故意摔倒,有人磨蹭不前,更有胆大者趁乱反向逃跑。
但韩从训的应对更狠。他调来三百骑兵在两翼游弋,马刀挥舞间,逃跑者尽成刀下亡魂。第五次冲锋时,民壮们已被逼到绝路,哭喊著涌向城墙,场面一片混乱。
“将军,火油只剩三十桶!”一名都尉满脸烟尘地奔来。
“滚木礌石呢?”
“不足三成!东门段城墙已出现裂缝!”
李守节望向城外。华州军正在重新列阵,这次出动的明显是精锐——三千披甲步卒列成紧密方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在他们后方,是十架新推上来的攻城塔,每座高达三丈余,外包铁皮,箭矢难透。
“终于舍得动用老本了。”李守节冷笑,转头问:“李刺史何在?”
话音刚落,李溪提着官袍下摆登上城墙。这位文官此刻满脸烟尘,官袍下摆被撕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软甲。
“李将军,”李溪递上一个水囊,“刚熬的参汤,趁热喝。”
李守节接过灌了一大口:“霉粮案查清了?”
“查清了。”李溪脸色铁青,“仓曹参军刘允,五年前便被韩建收买,一直潜伏。此次收黄金五百两,在粮仓洒水引霉。同党四人,皆是韩建旧部。五人已全部斩首,首级悬于四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查出刘允在城中发展了七个眼线,都是市井无赖,专司传递消息。名单在此,已命人秘密抓捕。”
李守节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收入怀中:“做得好。城中存粮现余多少?”
“扣除霉变,尚有九千余石,省著用可支两月。”李溪忧心忡忡,“但若战事惨烈,伤兵耗费药材、民夫需额外粮饷”
“韩建比咱们更耗不起。”李守节打断他,指向城外那三千精锐,“他今日把家底掏出来,说明粮草已吃紧,必须速战速决。只要顶住这波,敌军士气必溃!”
他转身看向城头守军,提高声音:“弟兄们!看见那些披甲兵了吗?那是韩建压箱底的老本!他们来了,说明韩建急了!怕拖下去粮尽援绝,怕李茂贞背后捅刀,怕朝廷大军赶到!咱们只要守住今日,胜利就在眼前!”
“誓死守城!”王铣嘶声高喊。
“誓死守城!”城头应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一片。
未时,华州军发动总攻。
三千精锐在攻城塔掩护下,稳步推进。每座塔由数十民夫推动,塔顶站满弓弩手,与城头守军对射。
李守节沉着指挥:“放至三十步,床弩射塔身支架!弓手集中射杀推塔民夫!”
当第一座攻城塔进入射程时,城头三架床弩同时怒吼。碗口粗的弩箭破空而出,狠狠扎进塔身木质骨架。
“咔嚓——轰!”
一座攻城塔轰然倒塌,塔上数十弓手惨叫着坠落。
但其余九座仍在逼近。终于,第一座塔贴上城墙,塔门轰然打开,数十重甲兵蜂拥而出。
“天策军!堵住缺口!”
李守节拔刀在手,亲率亲兵杀向突破口。这些华州精锐确实悍勇,甲厚刀利,一时间竟在城头站稳脚跟。
更多攻城塔接连靠墙,城头多处被突破。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阵线被渐渐压缩。
一处垛口,五名天策军士兵被十余敌兵围攻,接连倒下。敌兵趁势突进,眼看就要撕开缺口——
“退下!”
李守节如猛虎般杀到,刀光闪过,两颗人头飞起。他侧身撞入敌群,左臂硬扛一刀,右手刀反手斜撩,又一人惨叫倒地。亲兵们紧随其后,长枪攒刺,将这伙敌兵剿灭。
但李守节左臂甲裂,鲜血淋漓。亲兵要为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先杀敌!”
战斗进入白热化。城头处处刀光剑影,每息都有人倒下。守军伤亡已超千人,能战者不足两千,而敌军仍有万余。
就在最危急时刻,城西突然传来熟悉的号角声。
不是华州军的号角——这号角声高亢激越,带着天策军特有的节奏!
“援军!是渭南的援军!”有老兵嘶声大喊。
李守节精神大振,奋力杀退面前敌兵,跃上高处望去。只见西面尘烟大起,一队骑兵如利刃切开华州军后阵,当先大旗迎风招展——
“李”!
李嗣周亲率一千五百天策铁骑赶到!
这支骑兵没有直接冲击敌阵,而是绕向侧翼,专攻那些驱赶民壮的督战队和辅兵。督战队一溃,上万民壮顿时炸营,哭喊著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华州军本阵。
“少将军,后阵乱了!”副将仓皇奔到韩从训马前,“民壮全跑了,还在冲撞咱们的兵马!”
韩从训脸色铁青。他手中还有两千未动的精锐骑兵,本是破城后扩大战果的预备队,可现在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同州城墙。城头仍在激战,但守军显然得到了鼓舞,反击越发猛烈。而己方后阵已乱,若再不收兵整顿,恐有全军崩溃之险。
“鸣金收兵。”韩从训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铛铛铛——
收兵锣响。华州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器械,还有那些仍在逃散的民壮。
李守节拄刀而立,看着退去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城守住了。
至少今日守住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城墙、尸体、旗帜染成一片赤红。护城河几乎被填平,河水稠得流不动,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的泡沫。
李溪踉跄走来,声音哽咽:“初步清点我军战死九百余人,伤一千三百民夫死伤约六百”
一天。仅一天。
同州守军折损过半。
李守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寒:“清点守城物资,修补城墙缺口,安置伤员。阵亡将士记下姓名籍贯,战后抚恤加倍。”
他转身看向西方。渭南援军正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李嗣周派来的信使已到城下。
但李守节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城外,韩从训仍有一万三千人,其中精锐尚有四千。
而长安传来的密信显示,李茂贞已进军武功,王行瑜在永寿增兵至一万。
三线压力,未有稍减。
这场关乎关中命运的血战,明日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