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邓州。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
天色未明,符道昭已披挂整齐,站在城头眺望东方。他麾下八百骑兵驻扎在邓州城东五里处的营寨,这几日他每日亲率小队哨骑,巡弋方圆三十里地界。
襄阳方向,安静得反常。
“将军。”副将马六牵马而来,“昨夜哨探回报,襄阳西门外有兵马调动迹象,约千余人,多为步卒,动向不明。”
符道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往哪个方向?”
“西北,似是要绕开官道。”马六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
符道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今年三十有二,在藩镇军中摸爬滚打十余年,从一介步卒做到骑兵都将,靠的就是谨慎二字。韦昭度赴任前,陛下曾密令他:骑兵乃邓州屏障,不可轻动,但若敌来犯,当以机动制敌。
“马六,”他转身,“你带三百骑,即刻出城,沿白河往南巡弋二十里。若遇敌军,不必接战,速回报信。”
“得令!”
“其余五百骑随我,移驻城北三里处的土岗。那里视野开阔,可兼顾东、北两面。”
马六一愣:“将军,咱们不守城?”
“守城是步卒的事。”符道昭翻身上马,“咱们是骑兵,就要在野地活动。记住,咱们的职责不是硬拼,是拖延、袭扰、截击——要让来犯之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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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襄阳军营。
张瑰一身戎装,站在校场点兵。赵德諲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战,拨给他一千步卒、两百骑兵,命他“速战速决,提韦昭度头来见”。
但张瑰心中明白,这一战,胜则生,败则死——甚至可能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刑场上体面些。
“张将军。”蔡温策马而来,脸上带着关切之色,“此去凶险,务必小心。我已说服主公,若将军得胜归来,不仅前罪尽免,还要升你做节度副使。”
张瑰抱拳:“多谢蔡兄周旋。”
蔡温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刘崇鲁昨日向主公进言,说将军此去恐有去无回。此人处处与将军作对,将军不可不防。”
张瑰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牙道:“待我回来,再与他计较!”
午时,兵马出城。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张瑰骑在马上,回望襄阳城头。赵德諲没有来送行,只有几面旌旗在寒风中飘摇。他知道,自己这一千二百人,在赵德諲眼中不过是试探的棋子——成了,可拔除邓州这根刺;败了,也不过损失些许兵力,还能顺便除掉他这个“隐患”。
“加速行军!”张瑰狠抽马鞭,“天黑前赶到邓州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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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邓州城北土岗。
符道昭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简易地形图。几名哨骑刚回报,东南方向发现敌军踪迹,约千余人,正沿白河西岸北进。
“白河西岸”符道昭皱眉,“他们想绕到邓州北面?”
“将军,”一名老卒道,“北面地势平坦,利于步卒结阵。但他们若从北面攻城,需渡白河支流——眼下河水虽浅,却也要费些功夫。”
符道昭思忖片刻:“他们是步卒为主,行军速度不快。马六在南边,暂时碰不上。传令:全军上马,咱们往东北方向移动,到周家坡一带设伏。”
“周家坡?那里离邓州有十五里了”
“正因为远,敌人才想不到。”符道昭起身,“他们长途奔袭,到了邓州城下已是疲惫。咱们在半道袭扰,挫其锐气,拖慢行程——每拖一个时辰,韦使君在城中就多一个时辰准备。”
五百骑兵迅速集结。符道昭翻身上马,看向邓州城方向——城墙在冬日阳光下泛著灰白的光。韦昭度此刻应在布置城防,而他的任务,就是为这道城墙争取时间。
申时,邓州州衙。
韦昭度正与几名州县官员商议春耕事宜。流民已安置七百余户,荒地垦出四千余亩,但农具、耕牛仍严重不足。
“使君,”郭三郎从均州赶回,风尘仆仆,“均州那边已安置三百户,但近日有流言,说襄阳要发兵来攻,人心有些浮动。”
韦昭度示意他坐下:“符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符将军的哨骑一个时辰前回报,东南发现敌军,他已率骑兵前往拦截。”郭三郎顿了顿,“使君,咱们城中只有五百守军,是否向均州调兵?”
韦昭度摇头:“均州新定,兵马不可轻动。你去城头,协助刘都尉布置防御。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城墙,不是出城野战。待符将军袭扰见效,敌军抵达城下时,锐气已失,攻城之力必大打折扣。”
郭三郎抱拳:“末将领命!”
待众人散去,韦昭度独自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阳划向邓州,停在那条蜿蜒的白河上。
赵德諲果然沉不住气了。但只派一千多人来袭,与其说是真想破城,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朝廷的决心,试探邓州的虚实,也试探朱温的态度。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奏报。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让长安知道:山南东道这根钉子,已经牢牢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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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周家坡。
张瑰勒住战马,望着前方地形。周家坡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条浅溪,过了溪再往北十里就是邓州。部队已连续行军三个时辰,人困马乏。
“将军,”副将喘着气道,“是否让弟兄们歇歇脚?饮马做饭,半个时辰就好。”
张瑰犹豫。他何尝不想休息,但军令是“速战速决”,且野外驻营风险太大
正此时,东侧林间突然惊起一群飞鸟。
“有埋伏!”张瑰厉喝,“结阵!快结阵!”
话音未落,箭矢已至。
不是从林中射来,而是从坡顶——符道昭的五百骑兵占据高处,一轮抛射,箭雨覆盖了整个坡地。
“举盾!”
步卒仓促结阵,但长途行军后队形松散,顿时有数十人中箭倒地。骑兵更乱,战马受惊,嘶鸣著四处冲撞。
“不要乱!”张瑰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往坡下撤!过了溪水就安全!”
部队匆忙后撤,但坡地难行,加上箭雨不断,撤退很快变成溃退。待冲到溪边,又发现溪水虽浅,河床却满是卵石,步卒踩上去踉踉跄跄。
符道昭在坡顶看得真切,挥旗下令:“冲锋!”
五百骑兵分作三队,如利刃般插向敌军。第一队直冲中军,第二队绕袭侧翼,第三队截断退路——典型的骑兵分割战术。
张瑰咬牙迎战,率亲兵死死顶住正面冲击。但他麾下多是步卒,在开阔地被骑兵反复冲杀,阵型迅速崩溃。不到一刻钟,已有百余人伤亡,其余人开始四散逃窜。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撤吧!”
张瑰目眦欲裂。撤?就这样回去,赵德諲会饶过他吗?
正绝望间,东面传来号角声——襄阳军的两百骑兵赶到了。
符道昭见援军已至,果断下令:“撤!”
八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瘫坐在地的残兵。
张瑰清点人数,一千二百人折损近三成。而敌人似乎伤亡不足五十。
副将哭丧著脸:“将军,这这怎么向主公交代?”
张瑰看着西沉的落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交代?我还需要交代什么?”
他提刀上马:“传令——受伤的弟兄留下,其余人随我继续北上。”
“将军?还要打?”
“打!”张瑰眼中泛起疯狂,“今夜子时,我要在邓州城下扎营。就算只剩三百人,也要让韦昭度看看,我襄阳军不是泥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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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邓州城头。
韦昭度披着大氅,望着南方地平线上的点点火光。那是张瑰残军的营火,距城已不足五里。
符道昭站在他身侧,汇报道:“末将无能,未能全歼敌军。但经此一挫,敌军锐气尽失,兵力已不足八百,且多为疲敝之卒。”
“符将军已立大功。”韦昭度温言道,“若非将军半道截击,此刻城下便是千余养精蓄锐之师。如今他们人困马乏,又无攻城器械,想要破城,难如登天。”
郭三郎从城墙另一侧走来:“使君,守城器械已备齐,滚木礌石充足,火油也有百桶。弟兄们士气高昂,定叫来犯之敌有来无回。”
韦昭度点头,却道:“不必急于决战。传令下去:夜间多点火把,每隔半个时辰擂鼓一次——要让敌军夜不能寐。”
“使君是想”
“疲敌之策。”韦昭度望向那簇营火,“他们本就疲惫,若再夜不安枕,明日哪还有力气攻城?待其士气彻底崩溃,或退兵,或内乱,到时再图之。”
符道昭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这位文官出身的使君,用兵之老辣,不输沙场宿将。
子时,张瑰军营火渐弱。
张瑰独坐帐中,听着远处邓州城头隐约传来的鼓声。每一声鼓响,都像敲在他心头。
副将掀帘而入,脸色苍白:“将军,又跑了十几个弟兄都是趁夜往南逃的。要不要派人去追?”
张瑰摆摆手,疲惫道:“随他们去吧。”
他此刻已清醒。这一战,从出城时就注定了结局。赵德諲要他死,蔡温怂恿他送死,而他为了那一线生机,真的来了。
可哪有什么生机?
帐外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张瑰忽然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降卒、那些被他劫掠的百姓这乱世,杀人者终被人杀,不过是早晚而已。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写给谁。
父母早亡,妻儿在襄阳城中——若他战死,赵德諲会放过他们吗?大概率不会。
“将军!”亲卫仓皇冲入,“南面南面有火光!像是大批人马!”
张瑰霍然起身,冲出营帐。
只见南方官道上,一条火龙正蜿蜒而来,看规模至少有两千之众。当先一面大旗,在火把映照下依稀可辨——
“刘”。
刘崇鲁。
张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赵德諲派刘崇鲁来,不是来增援,是来督战,或者说,是来替他收尸的。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传令”他声音沙哑,“全军集结,拂晓攻城。”
“将军?弟兄们已经”
“攻城!”张瑰暴喝,“告诉所有人:第一个登上邓州城头者,赏千金,封都尉!畏缩不前者——斩!”
亲卫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踉跄退下。
张瑰抬头望向邓州城墙。那上面灯火通明,守军严阵以待。
也好。
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刑场上,像个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