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领命退出紫宸殿，那张写着“赵德諲”三字的宣纸被他小心折叠，贴身收藏。殿外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更加清醒。陛下的意图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动用校事府的力量，从内部瓦解襄阳。
他快步穿过宫道，脑海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布置。孟克敌正在山南东道活动，手下有几个精干之人已混入襄阳城中。赵德諲的心腹将领，无非是那几人：张瑰善攻，刘崇鲁善守，蔡温贪婪，楚晏暴虐。各人性情不同，挑拨之法也当有别。
十日后，邓州州衙。
韦昭度站在简陋的书房里，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邓州城破败，百姓稀少，他带来的一千天策军和随行官员几乎占了城中人口的一成。但这几日，已有零星流民从襄阳方向逃来，说是听说邓州免赋税、发种子，特来投奔。
这让他心中稍安。
“使君。”郭三郎推门而入，这位郭子仪的后人身形挺拔，眉目间既有武将的刚毅，又透著几分书卷气，“探马来报，襄阳昨日处死了两名校尉，罪名是私通朝廷。”
韦昭度转身：“可查实是何人？”
“一个叫陈五，一个叫赵七，都是张瑰麾下的老卒。”郭三郎压低声音，“据咱们在襄阳的暗桩回报，二人死得蹊跷。有人在他们营帐中‘发现’了与朝廷往来的密信，但二人临死前大喊冤枉。”
韦昭度心中一动：“陛下所料不差，赵德諲果然多疑。这只是开始。”
郭三郎点头：“末将已按使君吩咐，命人在襄阳四周村落散布消息：凡来邓州垦荒者，每户发粮三石、种子两斗，免赋三年。这几日，已有百余人携家带口而来。”
“好。”韦昭度走到案前，展开一份舆图，“邓州、均州地处要冲，却地广人稀。咱们首要之务，是招揽流民，垦荒屯田。你带三百天策军，护送百姓前往均州，协助当地官员清丈荒地，分发农具。”
“末将领命。”郭三郎迟疑片刻，“使君，咱们只守不攻，将士们心中有些憋闷。何不”
“何不攻城？”韦昭度摇头，“郭将军，你可知襄阳城有多坚固？当年黄巢数十万大军围攻数月不下。咱们这一千兵马，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撼动分毫。”
他指著舆图：“陛下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整个山南东道的民心。赵德諲守着襄阳，咱们就经营邓州、均州。待春耕之时，咱们这边麦苗青青，他那边粮草不继——你说百姓会往哪里走？军士会作何想？”
郭三郎恍然大悟：“使君高见。末将这就去办。”
襄阳，节度使府。
赵德諲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阴沉。堂下跪着三名将领，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张瑰、刘崇鲁、蔡温。
“邓州那边，近来如何？”赵德諲声音嘶哑。
张瑰抱拳道：“禀主公，韦昭度在邓州大肆招揽流民，分发粮种，还说要免赋三年。咱们治下已有数百户百姓偷偷往那边跑，末将已加派巡逻，抓到便杀。”
“杀？杀得完吗？”赵德諲冷笑，“你能堵住所有人的腿，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心？”
蔡温眼珠一转：“主公，不如咱们也免赋？或者发些粮食安抚民心？”
“放屁！”赵德諲一拍桌子，“咱们的粮食，养兵尚且不够，哪有多余发给贱民？朱大帅那边答应送来的粮草，迟迟未到，你们不知道？”
众人噤声。
朱温确实承诺过支持，但条件苛刻——要襄阳军随时准备西进，牵制朝廷。可眼下朝廷只派了个文官带着千把人守在邓州，不攻不退，让赵德諲如鲠在喉。
“主公，”一直沉默的刘崇鲁开口，“末将以为，韦昭度此举，意在釜底抽薪。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派一支精锐，偷袭邓州，灭了这一千人，朝廷必不敢再来。”
赵德諲沉吟。
这主意他考虑过。但偷袭若败，损兵折将不说，还可能引来朝廷大军报复。如今朱温与朝廷尚未撕破脸，自己若先动手
正犹豫间，亲卫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赵德諲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是匿名投到府门外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张瑰私会朝廷密使，欲献襄阳。”
“砰！”
赵德諲将信拍在桌上，目光如刀般射向张瑰。
张瑰被看得发毛：“主公，何事？”
“你自己看！”赵德諲将信甩过去。
张瑰捡起一看，顿时面色惨白，噗通跪地：“主公明鉴！末将绝无二心！这定是有人陷害！”
刘崇鲁、蔡温也凑过来看，二人神色各异。
“陷害？”赵德諲冷笑，“那你说，谁要陷害你？”
“定是”张瑰额头冒汗，猛地指向刘崇鲁，“定是他！前日末将与他争执粮草分配，他便怀恨在心！”
刘崇鲁大怒：“张瑰！你血口喷人！”
“够了！”赵德諲暴喝。
他看着堂下三人，心中疑云翻涌。张瑰勇猛但粗直，刘崇鲁谨慎却寡言，蔡温贪婪但听话——三人各有长短，也各有心思。这封信来得蹊跷，但信中言之凿凿，说张瑰三日前在城西土地庙密会朝廷使者
“张瑰，”赵德諲缓缓道，“你这几日，可曾去过城西土地庙？”
张瑰一怔，脸色更白：“末将末将前日确实路过，但只是去祭拜亡母”
“祭拜亡母？”赵德諲眼神更冷，“你母亲葬在城东，你去城西土地庙祭拜？”
“这”张瑰语塞。
他确实去了土地庙，却是私会一名相好的妇人。此事若说出来，同样是死罪。
赵德諲见他支吾，心中疑窦更深，挥手道：“押下去，严加审问！”
“主公！主公冤枉啊！”张瑰被亲卫拖走，嘶喊声渐渐远去。
刘崇鲁和蔡温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赵德諲疲惫地揉着额头：“你们退下吧。加强城防，盯紧邓州动向。”
“遵命。”
二人退出大堂，在廊下对视一眼，各自匆匆离去。
当夜，襄阳军营。
张瑰被关押在偏帐中，手脚戴着镣铐。他心中又恨又怕，恨刘崇鲁陷害，怕赵德諲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他。
帐帘掀开，蔡温悄悄闪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张兄。”蔡温压低声音，将食盒放下，“我给你带了酒菜。”
张瑰苦笑：“蔡兄，这个时候你还敢来？”
“咱们多年袍泽，怎能见死不救。”蔡温打开食盒，取出酒壶，“我已打探到，主公这次动了真怒。那封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你在土地庙收了朝廷三百两黄金”
“放屁！”张瑰怒道，“我若真收了钱，还在这等死？”
“我也知道你是冤枉的。”蔡温给他倒酒，“但主公疑心已起，怕是不好过关。除非”
“除非什么？”
蔡温凑近，声音更低：“除非你能立个大功，证明忠心。比如带兵偷袭邓州，斩了韦昭度的头。”
张瑰一愣：“主公不是犹豫吗？”
“那是之前。”蔡温道，“如今你被疑私通朝廷，若主动请缨，拼死一战，主公定会重新信你。我已打点好了，明日早会，我会为你说话。”
张瑰心中挣扎。偷袭邓州风险极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好！”他咬牙，“若能脱罪，我张瑰必不忘蔡兄大恩！”
同一时间，邓州州衙。
韦昭度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是长安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只有八个字：“内乱将起，静观其变。”
他烧掉信，走到窗边。
襄阳城的方向，夜色深沉。
赵德諲的多疑，像一颗种子，已经埋下。而朝廷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它生根、发芽，直至将整个襄阳从内部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