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墙头草韩建(1 / 1)

十一月十六日,渭水前线。

大雪连下三日,河面冰层渐厚,最薄处已可通行。天策军营寨内,李嗣周看着手中最新军报,眉头深锁。

“将军,”参军面色凝重,“凤翔军粮道虽被龙骧卫袭扰,但李茂贞已调一千骑兵护粮,且从凤翔本镇又征调粮草三万石。看架势,是要与我军长期对峙。”

李嗣周点点头,望向帐外风雪:“我军箭矢还剩多少?”

“弩箭不足五万支,弓箭三万。按昨日消耗,仅够十日。弩弦断裂已达两千条,修补不及。”

“朝廷补给何时能到?”

“张副使已拨箭十万支、弦三千条,然风雪阻路,运输缓慢,最快要后日。”

两日李嗣周心中盘算。凤翔军虽粮道受扰,但存粮至少还能支撑半月。

更棘手的是——王行瑜已派其子王知进率三千兵东进至邠州边境,距长安不过一百五十里。虽未明言助战,但虎视眈眈,牵制了朝廷大量兵力。

“韩建那边有消息吗?”李嗣周问。

“尚无。韩建本部五千兵仍驻华州、潼关,按兵不动。据校事府密报,韩建近日与朝廷使者密会三次,态度暧昧。”

暧昧就是还在观望。李茂贞若胜,他可能倒向凤翔;朝廷若胜,他才会真正归顺。

“孙德昭、杨守立那边呢?”

“昨夜又袭凤翔军粮队一次,烧粮两千石。但凤翔骑兵追剿甚紧,二人已退入终南山暂避,待机再出。”

李嗣周沉吟片刻,提笔疾书:“传我军令:即日起,弩箭使用减半,非敌军渡河不齐射。另各军加强巡逻,以防敌人偷袭。”

“末将遵命!”

参军退下后,李嗣周走出营帐。风雪扑面,他眯眼望向北岸。

对岸凤翔军营寨连绵,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八千边军,战力强悍,若非渭水天险,天策军恐难抵挡。

但天险也是双刃剑——李茂贞渡河难,朝廷反击亦难。这场仗,已陷入僵局。

打破僵局的关键,不在渭水,而在长安,在河东,在天下大势。

午时,长安户部衙门。

张承业正在核算盐铁整顿的初步成果,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副使,”一名胥吏呈上账册,“郑、王、赵三家盐商历年账目已清查完毕。三家合计偷漏盐税四万八千贯,私占盐池三处。按新令,当罚没家产,追缴欠税。”

“家产估值多少?”

“约二十万贯。其中现钱五万贯,店铺、宅邸、田产等折价十五万贯。”

张承业点头:“现钱充入国库,店铺、宅邸拍卖,田产分给流民垦种。记住——拍卖需公开公正,价高者得,不得舞弊。”

“属下明白。只是三家背后皆有朝官,这几日说情的帖子已堆满案头。”

“一律驳回。”张承业斩钉截铁,“若再纠缠,将说情者名单呈报陛下。陛下正愁无人开刀,他们自己撞上来,正好。”

胥吏咋舌,不敢多言。

张承业继续翻阅账册,忽然眼睛一亮:“榷曲专卖五日,售出酒曲十五万斤,收钱七千五百贯,抵税三千贯。私酿查获八处,没收酒曲三万斤,罚没家产折钱两万贯。合计五日增收近万贯!”

这个数字,让连日劳累的他精神一振。

“副使,”另一名吏员匆匆而入,“劝农令那边有新进展——长安周边流民已安置一万二千人,垦荒两万三千亩。其中八千亩已播冬麦,余下正在抢种。按此进度,来年四月可收麦五万石以上。”

“好!”张承业难得露出笑容,“种子缺口如何?”

“从太仓借调三万石,富户捐种五千石,尚缺两万石。不过河东、河北有粮商愿运粮来售,但要价高出市价三成。”

“高就高,买!”张承业果断道,“朝廷缺的是时间,不是钱。先解燃眉之急,待关中安定,粮价自会回落。”

“可这样一来,支出又增”

“所以要想办法开源。”张承业沉吟,“盐铁整顿初见成效,但远不够。我意——增设‘矿税监’,将金、银、铜、铁等矿产纳入官营。此事,需奏请陛下。”

未时,华州刺史府。

韩建独坐书房,面前摊著两份文书。

一份是李茂贞的亲笔信,言辞激烈:“韩兄若再观望,待某破长安,华州一镇,恐难保全。”

另一份是朝廷使者带来的密旨,许他镇国军节度使,并加检校司徒。

两份文书,代表两条路。

助李茂贞,风险大但收益也大——若真能破长安,关中三镇共治,静难或可分一杯羹。但李茂贞刚愎自用,王行瑜反复无常,事成之后,未必会兑现承诺。

助朝廷,稳妥但收益有限——华州五年之约虽是厚待,但终究是朝廷属地,不如自立为王。可李晔新政雷厉风行,整顿盐铁,劝课农桑,显有中兴之象。若真让朝廷站稳脚跟,将来削藩势在必行。

“父亲,”长子韩从训轻步而入,“儿观朝廷气象,似与往日不同。”

“哦?有何不同?”

“李晔诛杨复恭,整禁军,推新政,行事果决。且所用之人,如张承业、刘崇望等,皆干吏能臣。儿在京畿所见,流民安置井然有序,官仓平价售粮,民心渐安。”

韩建沉吟:“你是说朝廷这次,真有振兴之象?”

“儿不敢断言。但观李晔所为,非庸碌之主。凤翔李茂贞虽悍,然粮道被袭,久攻不下,已是强弩之末。王行瑜贪婪无信,难成大事。父亲此时若助朝廷,雪中送炭,必获厚报。”

韩建闭目沉思良久,终于睁眼:“传令:本部五千兵,即日移驻华州边境。但记住——只驻不战,观望风色。若李茂贞真能渡渭水,咱们就西进‘勤王’;若朝廷守住,咱们就西进‘助剿’。”

“父亲高明!”韩从训会意——这是骑墙之计,见风使舵。

“还有,”韩建补充,“派人密报朝廷:就说我韩建愿为藩屏,但需朝廷正式诏书。另,再向李茂贞讨要钱粮——就说兵马已动,需开拔之资。”

两头通吃,进退有据。

这才是乱世生存之道。

申时,渭水北岸。

李茂贞站在河岸边,望着冰封的河面,脸色阴沉。三日强攻,伤亡近两千,却寸步未进。粮道被袭,损失粮草近万石。王行瑜、韩建阳奉阴违,按兵不动。

“主公,”李继徽低声道,“探马来报,上游冰面最厚处已可行人。不如”

“夜袭?”李茂贞挑眉。

“是。选五百精锐,轻甲简装,趁夜踏冰过河,袭扰天策军营寨。不求破营,但求焚其粮草、毁其器械,乱其军心。”

李茂贞思忖片刻,摇头:“李嗣周非庸将,必有防备。且冰面虽厚,但承重有限,大军难行。五百人过河,若被围歼,有去无回。”

“那”

“明日,我亲率三千兵,从下游十里处渡河。”李茂贞眼中闪过狠厉,“那里冰层最薄,天策军防备必疏。只要抢过河,沿河岸向上游突进,与正面大军夹击,必破敌营!”

“可冰薄处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李茂贞斩钉截铁,“不破渭水,粮尽兵溃,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拼死一搏,或有生机。”

李继徽知道主公已下定决心,不敢再劝。

酉时,长安皇宫。

李晔正与杜让能、张濬、孔纬等重臣议事。

“陛下,”张濬禀报,“李嗣周将军来报,天策军箭矢仅够五日之用。若李茂贞不顾伤亡强攻,恐难支撑十日。”

“朝廷补给何时能到?”

“首批箭十万支、弦三千条,后日可至。但此仅够十日消耗。若战事延长,仍需后续补充。”

李晔沉吟:“张承业那边,盐铁整顿所得,能支撑多久?”

杜让能道:“罚没三家盐商,得现钱五万贯;榷曲专卖五日,收钱七千五百贯;盐税追缴,预计可得四万贯。合计近十万贯。按目前军需,可支三月。但此乃一次性收入,不可持续。”

“三月”李晔喃喃,“够了。传旨张承业:盐铁整顿加速推进,凡有阻挠,严惩不贷。再命各州县,加紧催缴历年欠税,可许以减息优惠,但本金必须缴清。”

“臣遵旨。”

正议著,延英匆匆入内:“陛下,华州密使求见,称有韩建亲笔信。”

“宣。”

密使入殿,呈上书信。李晔拆阅,眉头微展。

“韩建现移驻华州边境,要求朝廷正式下诏,许他镇国军节度使。另他暗示若李茂贞渡河,他可西进‘勤王’;若朝廷守住,他可西进‘助剿’。”

“骑墙之辈!”孔纬怒道,“此人首鼠两端,不可轻信。”

“但总比倒向李茂贞强。”杜让能冷静分析,“他既提条件,说明可谈。陛下不妨先下诏,稳住他。待平定李茂贞,再作计较。”

李晔点头:“准。拟旨:加韩建检校司徒,镇国军节度使,赐绢帛五千匹。让其回潼关驻防,不得在华州边境逗留”

“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李晔看向张濬,“命符道昭加紧扩编骑兵,必要时可东进策应。告诉他——邓州方向,绝不能让朱温有机可乘。”

“臣领旨。”

戌时,渭水前线。

夜色深沉,风雪稍歇。李嗣周巡视营寨,见士卒们正在用冻土块垒筑矮墙,以补木栅不足。

“将军,”一名老卒见他,躬身行礼,“这土墙虽糙,但冻硬了,箭射不透,贼兵攀爬也难。”

“辛苦了。”李嗣周点头,“箭矢紧张,能省则省。待朝廷补给到了,自会好转。”

“将军放心,咱们虽是新人,但守家卫国,绝不含糊。”老卒挺直腰板,“凤翔军再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嗣周拍拍他肩膀,心中感慨。

这些新兵,两月前还是农夫、流民,如今却成了守土卫士。他们或许不懂大义,但知道身后是家园,是父母妻儿,所以寸土不让。

这才是朝廷真正的根基——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虚名权位,而是千千万万愿为之死战的百姓。

巡视完毕,李嗣周回到中军帐。参军呈上一份密报:“将军,上游哨探发现,凤翔军正在下游十里处集结,似有异动。”

“下游?”李嗣周眉头一皱,“那里冰层最薄,李茂贞想干什么?”

“莫非要冒险渡河?”

李嗣周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下游位置:“那里冰薄,但河道窄,对岸有浅滩。若真抢渡成功,可沿河岸向上游突进,与我军侧翼接战。”

“那我军”

“传令:左右两营各抽五百兵,秘密移驻下游五里处,设伏。”李嗣周决断,“多备火油、滚木,若敌真敢渡河,半渡而击,焚其皮筏,绝其后路。”

“可正面营寨兵力就薄弱了”

“李茂贞若真从下游渡河,正面必是佯攻。”李嗣周冷笑,“此人用兵,好出奇制胜。咱们就将计就计,让他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末将明白!”

亥时,长安紫宸殿。

李晔独坐灯下,批阅奏章。烛火摇曳,映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

连日操劳,夜不能寐,但他不能停。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臣子在奔波,他这个天子,更要撑住。

“陛下,”何皇后悄然走近,手中端著一碗汤药,“太医署开的安神汤,您喝了吧。”

李晔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陛下,”何皇后轻声道,“臣妾听闻,李克用、王行瑜、韩建皆在观望,李茂贞困守渭北关中局势,似有转机。”

“转机?”李晔苦笑,“是僵局。各方都在等,等朕先撑不住,等朝廷先崩溃。谁先动,谁就可能万劫不复。”

“那陛下”

“朕也在等。”李晔望向窗外,“等张承业整顿财赋见效,等流民安置完成,等春麦播种,等关中民心归附。时间,站在朕这边。”

他顿了顿:“只要再撑一个月,只要冬麦种下,流民安定,盐铁之利入国库朕就有底气,与各方周旋。”

何皇后握紧他的手:“陛下一定可以的。”

李晔转头看她,眼中闪过温柔:“皇后,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等渡过这一关,朕带你去看终南山雪景,去看渭水春潮。”

“臣妾等著。”

殿外风雪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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