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寅时三刻,长安思政殿偏殿。
李晔换上一身轻甲,外罩绛紫色常服,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殿壁上,拉得挺拔而冷峻。何皇后站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袖口,指尖发白。
“怕了?”李晔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妾不怕。”何皇后摇头,声音却有些颤,“只是裕儿他”
“裕儿不会有事。”李晔平静道,“德王府内外,朕安排了二百禁军精锐,领队的是郭令公后人郭三郎。杨复恭真要硬闯,至少需半个时辰。而半个时辰——足够朕收拾完永巷的乱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延英快步而入:“大家,德王府急报:德王殿下高热惊厥,昏迷不醒。”
李晔眼中寒光一闪:“太医署怎么说?”
“说是风寒入体,病情危重。”延英低头,“但按陛下先前吩咐,已在药中做了手脚,殿下只是昏睡,脉象平稳。”
“杨守立呢?”
“杨同平章事昨夜宿在政事堂,寅初得讯后已赶赴德王府。”延英顿了顿,“他带了三十名亲卫。”
李晔嘴角微扬:“这是要表明立场了。传朕口谕:朕心忧皇子,罢朝一日,即刻前往德王府探视。另,命神策军副使王行实全权节制长安城防,各门守将悉听调遣。”
“是。”
卯时初,天色青灰。
天子仪仗自思政殿而出。明黄轿辇被八名健硕太监抬起,前后各有十六名禁卫护卫,旌旗招展,金吾开道。队伍浩浩荡荡,转入通往德王府必经的永巷。
福安坐在轿中,手握一串紫檀念珠,闭目默诵《金刚经》。轿厢内壁衬著半寸铁板,厚重沉闷,几乎隔绝了外界声响。
永巷两侧,高墙如削,墙头枯草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墙砖缝隙后,五十双眼睛。
光禄寺仓廪内,赵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是右军老卒,跟了杨复恭二十年,从队正做到都头,再因酗酒误事被贬为普通军士。昨夜刘季述找到他,许他事成后官复原职,赏钱千贯。
“赵哥,”身旁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咱们真要弑君?”
“闭嘴!”赵武低吼,“什么弑君?是清君侧!陛下被孔纬那些文臣蒙蔽,咱们是去救驾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头也在狂跳。
墙头另一侧,将作监工坊内,钱猛检查着手中擘张弩的机括。他是杨复恭外甥张放的旧部,张放“死”后,他在神策军中备受排挤。这是翻身的机会。
工坊角落里,还藏着二十五个刀手,都是这些年被王行实清洗出神策军的旧人。
轿辇行至永巷中段。
墙头,一名弩手因紧张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支响箭尖啸著射上天空,在青灰色天幕炸开一团刺目的绿色焰火!
“动手!”
“放箭!”
墙头箭如雨下!
然而——
几乎在同一刹那,墙头更高处、那些看似废弃的垛口后方,爆发出更密集、更凌厉的机括震响!
另一批弩箭从杨复恭伏兵的头顶、背后倾泻而下,精准得可怕!
“啊——!”
惨叫声在永巷两侧墙头接连炸开。中箭的伏兵从墙头栽落,像断线的木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有埋伏!我们被反埋伏了!”赵武在仓廪里听见墙头的惨叫,目眦欲裂,“冲出去!杀!”
他猛地撞开仓门,却僵在原地。
门外不是预想的巷道,而是二十张早已上弦的弩机!弩后是二十张冰冷的脸。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瞎了一只眼,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等你半天了。”
“放。”
二十支弩箭在五步距离齐发,赵武甚至来不及举刀,就被射成了筛子。
工坊那边,钱猛刚带人冲出,就被从后方米仓暗门涌出的龙骧卫堵个正著。孟谷主横刀而立,灰白须发在晨风中飘拂:“跪下者生,持刀者死!”
钱猛狂吼著挥刀前冲,被孟谷主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劈在后颈,尸身扑倒在地。
永巷中,轿辇周围的八名“禁卫”迅速掀开外袍,露出内里精钢板甲,举起随身巨盾,护住轿身急速向前冲去。墙头残存的弩手还想射击,立刻被更高处的精准点杀。
轿辇冲出三百步,毫发无伤地拐进了将作监侧院。
福安被两名等候多时的内侍扶出,迅速换上一身杂役服饰,隐入偏院小屋。老宦官脚步稳当,只是握念珠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后怕。
而永巷之中,战斗已接近尾声。
孙德昭率一队龙骧卫冲入巷道,快速清扫战场。他蹲下身,翻开赵武的尸身——胸口插著三支弩箭,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队正,”一名龙骧卫奔来,“永巷伏兵一百人,全歼九十三,生擒七人。咱们的人阵亡五个,伤九个。”
孙德昭沉默点头,起身望向永巷北口。
那里通往德王府。
几乎同时,两匹快马从不同方向疾驰而至!
第一骑是龙骧卫探马:“孙队正!杨复恭率府中死士三百余人,正在强攻德王府!”
第二骑却是杨守立亲卫,那人滚鞍下马,急声道:“孙将军!我家主人请您速援德王府!杨复恭欲挟持德王,主人正率亲卫死守,但府中护卫不足百人,恐支撑不了一刻!”
孙德昭眼中寒光暴起:“龙骧卫!集合!驰援德王府!”
同一时刻,德王府外街。
杨守立横刀立于府门石阶上,身后是三十名亲卫和八十余名王府护卫。他脸色铁青,盯着街对面那支黑压压的队伍。
杨复恭策马立于阵前,一身紫袍金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身后是三百余名杨府死士,人人著甲持刃,杀气腾腾。
“守立,”杨复恭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开。”
杨守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父帅,收手吧。永巷之局已破,陛下早有准备。此刻收手,儿子还能向陛下求情”
“求情?”杨复恭笑了,“老夫需要你求情?守立,你是我养大的。武4墈书 庚薪嶵筷你六岁入府,十四岁跟我入宫,二十岁我让你掌天威军,二十五岁我推你当同平章事——没有我,你算什么?”
“正因为儿子是父帅养大的,”杨守立声音嘶哑,“才不能看着父帅走上绝路!父帅,陛下不是庸主,他早布下天罗地网!您看看四周——神策军可有一兵一卒来援?王行实的人在哪?玉山营杨守信又在哪?”
杨复恭瞳孔微缩。
的确,按照计划,此刻王行实该“迫于压力”调开德王府周边禁军,玉山营军使杨守信——他的另一个养子——该率五百精兵封锁这条街。
可街巷空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
“他们背叛了您!”杨守立厉声道,“王行实早就是陛下的人!杨守信他跟儿子素有嫌隙,您让他制衡我,如今正好坐山观虎斗!父帅,您醒醒吧!”
杨复恭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守立,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我带你去终南山狩猎。你射中一头鹿,却不敢看它流血的眼睛。我说:在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看来,你还是没学会。”
“撞门。”
三百死士咆哮前冲!
“放箭!”杨守立嘶吼。
墙头王府护卫张弓齐射,冲在最前的十几人倒地。但死士悍不畏死,抬着临时找来的撞木,轰然撞向府门!
木门剧震,灰尘簌簌落下。
“顶住!”杨守立挥刀劈翻一个翻墙而入的死士,血溅了一脸。
就在府门将破之际——
街口骤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孙德昭一马当先,率八十余龙骧卫如铁流般涌入长街,瞬间横亘在杨府死士与德王府之间!虽不到百人,但人人弩已上弦,刀已出鞘,杀气凛冽如严冬朔风!
“杨公,”孙德昭勒马,横刀行礼,“陛下有旨: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杨复恭盯着这个数月前还只是北苑门队正的年轻人,忽然笑了:“孙德昭?老夫记得你。光启三年,你因顶撞上官被鞭三十,逐出神策军。是老夫念你勇武,暗中让人安排你去守宫门,好歹有口饭吃。”
“是。”孙德昭沉声道,“所以今日,我给公爷最后一次机会——下马,降了。”
“降?”杨复恭大笑,笑声苍凉,“老夫这一生,降过谁?甘露之变时没降,会昌灭佛时没降,如今到了这一步,更不会降!”
他猛地拔剑,指向孙德昭:“小子,你欠老夫一条命。今日要么让开,要么——就用你的命来还!”
话音未落,杨府死士已咆哮前冲!
孙德昭眼中寒光一闪:“弩阵,放!”
八十张弩机同时震响,箭雨倾泻!冲在最前的数十人如割麦般倒下。但杨府死士皆是亡命之徒,踏着同伴尸骸继续冲锋!
“弃弩!拔刀!”孙德昭厉喝,率先纵马前冲!
两股洪流在德王府前的长街上轰然相撞!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龙骧卫虽人少,但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杨府死士虽悍勇,却多是各自为战。不过片刻,街面已铺满尸骸,鲜血汇成细流,蜿蜒淌进道旁沟渠。
杨复恭在亲卫簇拥下,冷眼看着战局。他看得出,龙骧卫的战力远超预期,自己这边虽人多,却渐渐落入下风。
更致命的是,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大批军队行进的声音!
“公爷,是神策军!”亲卫声音发颤,“王行实的人来了!”
杨复恭调转马头:“走。”
“走?去哪?”
杨复恭抬头,望向宫城方向,眼中血色弥漫:“去紫宸殿。”
“老夫要亲自问问那位陛下——”
“这场棋,他到底是怎么赢的!”
同一时刻,长安城各处。
昭化坊内,玉山营驻地。
军使杨守信按刀立于校场点将台上,台下五百精兵肃立无声。他是杨复恭养子,却与杨守立势同水火。昨夜刘季述密令,让他今日辰时率军封锁德王府周边街巷。
可现在已近辰时三刻。
“将军,”副将低声问,“咱们还动吗?”
杨守信沉默良久,缓缓道:“永巷那边,有动静吗?”
“探子回报,永巷伏击失败,伏兵全灭。”
“王行实的神策军呢?”
“正在全城搜捕杨党余孽,已围了刘季述府邸。”
杨守信闭上眼睛。
他不是傻子。杨复恭大势已去,此刻出兵,就是附逆。不出兵,就是违令——但违杨复恭的令,总好过违皇帝的令。
“传令,”他睁开眼睛,“玉山营全军戒备,紧闭营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德王府那边”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杨守信冷冷道,“明白吗?”
“明白!”
春明门大街,刘季述府邸。
府门被撞开,神策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刘季述披头散发,手持长剑在院中狂舞,状若疯魔:“来啊!来杀我!老子杀了你们这些叛徒!”
他身前已倒下七八名军士。
王行实骑马踏入院中,冷冷看着这个昔日同僚:“刘季述,降了吧。”
“王行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刘季述嘶吼,“当年是谁提拔你当都头?是谁”
“是杨复恭。”王行实打断他,“可提拔我,是为了让我替他杀人,替他背黑锅。刘兄,这些年咱们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该还债了。”
他一挥手:“放箭。”
数十张弩机抬起,箭雨覆盖。刘季述身中十余箭,踉跄倒地,眼睛死死瞪着王行实,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行实策马上前,俯身看着他:“安心去吧。你的家眷,我会向陛下求情,留他们性命。”
刘季述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
尚书省衙署。
刘崇望正与几名户部官员核算盐税账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他推开窗,只见街上一队神策军正在驱散人群,远处隐约有喊杀声。
“出什么事了?”一名年轻官员惊慌道。
刘崇望脸色凝重,快步走出衙署。街上已有乱兵开始砸抢商铺,百姓哭喊奔逃。
“是右军的人!”有胥吏奔来禀报,“杨复恭事败,右军一些旧部趁机作乱,正在东市一带劫掠!”
刘崇望眼中怒色一闪,立即对随从道:“取我官袍印信!备马!”
“刘公,危险!”
“我是朝廷命官,岂能坐视乱兵祸害长安!”刘崇望翻身上马,对身后数十名衙署差役喝道:“随我去东市!”
东市街口,百余名乱兵正在哄抢绸缎铺,店主一家跪地哭求。为首的都头狂笑着将一匹蜀锦披在身上:“兄弟们!抢啊!杨公倒了,咱们活不了,临死也得快活快活!”
“放肆!”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刘崇望策马冲至,一身绯袍在乱军中格外醒目:“我乃尚书右丞刘崇望!尔等即刻放下兵器,跪地受缚!敢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乱兵一怔,那都头狞笑:“刘崇望?一个文官也敢管老子?兄弟们,宰了他!”
话音未落,刘崇望身后差役中忽然冲出十余条汉子,个个身形矫健,出手狠辣!不过片刻,那都头和身边七八人已被放倒!
其余乱兵骇然后退。
刘崇望勒马高声道:“陛下早有明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此刻放下兵器,我可保你们性命!若执迷不悟——”他一指地上尸首,“这就是下场!”
乱兵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扔下刀,跪倒在地。一人带头,众人纷纷效仿。
刘崇望当即分派差役收押乱兵、安抚商户、维持街面秩序。又命人快马通报京兆府、金吾卫,全城戒严。
一场可能蔓延全城的兵乱,被扼杀在萌芽。
辰时三刻,紫宸殿。
李晔安然坐于御座,听着各处传来的战报。
孟谷主、严遵美、王行实分立阶下,一一禀报:
“永巷伏兵全歼,福公安然脱身。”
“德王府之围已解,杨守立将军负伤三处,仍死守府门。孙德昭率龙骧卫赶到,杨复恭残部溃败,正往宫城逃窜。”
“刘季述伏诛,其党羽正在搜捕。玉山营杨守信闭营不出,暂无异动。”
“刘崇望大人及时弹压东市乱兵,长安街面已渐恢复秩序。”
李晔点头:“杨复恭到哪了?”
“率残部百余人,正强闯丹凤门。”王行实道,“守将杨守节已按陛下吩咐,佯败后撤,放其入宫。”
“杨守节?”李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肯配合?”
杨守节是杨复恭族侄,掌丹凤门禁军。原以为需一番苦战,不料
“杨守节昨夜密见老奴。”严遵美躬身道,“他说杨家不能全给杨复恭陪葬。他愿戴罪立功,只求陛下事后饶他一家性命。”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他,朕准了。”
他起身,走下御阶:“传令:丹凤门守军佯败后撤,放杨复恭入宫。宫门闭合,不许放走一人。”
顿了顿,又道:“让孙德昭不必追击,率龙骧卫回防紫宸殿。朕要在这里——等杨复恭。”
殿外,秋风骤急,卷起漫天落叶。
宫城深处,喊杀声越来越近。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蔡州——
符道昭率领六百余骑,正纵马狂奔在通往邓州的桐柏山道上。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