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杨复恭的最后一搏(1 / 1)

十月廿八,寅时,蔡州军营。

油灯昏黄,灯芯爆出一个细微的噼啪声。

符道昭盯着面前摊开的那张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上的朱批小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朕知将军忠勇,不忍明珠蒙尘。若肯南归,他日必为国之柱石。”

帐外有脚步声,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军营里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全是伤,更多是饿的、是绝望压垮的。围城四月,粮尽援绝,连马都杀了一半。剩下的战马,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跑起来都打晃。

陈副将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是三天前突围时留下的。

“将军,问过一圈了。”陈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愿意跟咱们走的,拢共八百七十三人。都都是跟了您三年以上的老兄弟。”

“不到九成。”符道昭声音沙哑。

“有人家眷在城里,秦宗权捏著命。有人怕”陈副将顿了顿,“怕朝廷秋后算账。咱们这些年跟着秦宗权,跟朝廷兵没少厮杀,手里都沾过血。他们说,就算陛下现在许诺得好,将来呢?”

符道昭沉默。

他何尝不怕?

五年前他投奔秦宗权时,蔡州兵强马壮,雄踞中原,有鲸吞天下之势。那时秦宗权豪气干云,对手下将士推心置腹。可自从称帝之后,一切都变了。猜忌、暴虐、滥杀尤其是这半年,因“通敌”、“动摇军心”被斩的将领,不下二十人。三天前,右营王都头只因说了句“粮只够七日”,就被当众砍了脑袋,首级挂在东门示众。

军中人心,早就散了。

帐外又传来隐约的哀嚎——不知又是谁被拖去行刑。

“告诉他们,”符道昭站起身,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这是陛下亲笔。陛下若想秋后算账,大可等城破之后,何必冒险派人送信,许我邓州刺史、保留建制?”

陈副将盯着那封信,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下再去说!”

“等等。”符道昭叫住他,“子时,东门集结。出城后往北冲,做出突围求援的假象。朱温必重兵拦截,咱们就趁乱折向西南,走桐柏山小道去邓州。”

“往北?”陈副将一惊,“那不是往朱温大营方向撞?”

“就是要撞。”符道昭眼中寒光一闪,“不撞这一下,朱温怎会信咱们是真突围?等他调兵围堵,咱们已经转向了。记住,只带三日干粮,每人配双马。多余的,一概不要。”

“是!”

陈副将领命退下。

符道昭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欲滴的一团,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写下八个字:“臣道昭,叩谢天恩。

字迹潦草,带着刀锋般的决绝。

他将纸条和那信封进油布袋,塞进贴身的铠甲里层。

今夜之后,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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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长安紫宸殿。

李晔站在殿前高阶上,秋晨的寒气浸透了龙袍下摆。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整个宫城还沉睡在深青色的阴影里。

“大家,回殿里吧。”何皇后轻声道,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凉点好。”李晔淡淡道,“凉点,脑子才清醒。”

他转身,看着殿中侍立的几人:延英、福安、刚从终南山赶回的孟谷主,还有一身戎装的孙德昭。

“都准备好了?”

孟谷主躬身:“龙骧卫百人分作四队,已潜入金光门内四处据点,弩机箭矢俱全。杨复恭在终南山的三处秘藏,金银、军械、账册已全部起获,运抵京兆府密库,由刘崇望大人亲自看管。”

“严遵美那边?”

延英低声道:“回大家,严公昨夜已暗中联络名单上二十三人。其中十八人愿戴罪立功,承诺明日事起时按兵不动。剩余五人态度暧昧,严公已派人严密监视。”

“暧昧?”李晔眼中冷光一闪,“乱世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骑墙。告诉严遵美,这五人若敢妄动,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是。”

李晔走到福安面前。老宦官垂手而立,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平静得像古井。

“福安,”李晔看着他,“明日之事,你可想清楚了?”

福安跪倒,以头触地:“老奴的命是何家给的,何家的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老奴做什么,老奴就做什么。”

“不是让你送死。”李晔扶起他,手按在他枯瘦的肩上,“轿子加了铁板,两侧有八名死士护卫。墙头的伏兵,朕会提前清理。你只需在轿中坐三百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掀帘,不要出声。”

“老奴明白。”

“三百步后,轿子会拐进将作监侧院,那里有人接应你。”李晔顿了顿,“此事之后,朕许你出宫,在终南山下赐田宅养老。”

福安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深深一躬:“谢陛下隆恩。”

李晔点头,看向孙德昭:“你的龙骧卫,是朕的奇兵。信号不变——三支红色火箭升起,即刻控制金光门。但朕加一道命令:若看见绿色火箭,就说明宫内有变,不必管城门,直扑永巷救驾。”

孙德昭单膝跪地:“末将遵旨!”

“杨复恭不是庸人,”李晔走到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手指点在宫城几个要害,“永巷是明局,他必有暗手。玄武门、丹凤门、安化门这些地方,他一定安插了人。永巷火起时,这些人会趁机发难。”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永巷这边,朕亲自坐镇。宫城各处就交给你们了。”

孟谷主、孙德昭、延英齐齐躬身:“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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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河东潞州前线。

杨师厚独自坐着,望着营地外连绵的丘陵。来到河东四个月,大小战事七八场,每次都是前锋,每次都是苦战。功劳报上去,石沉大海;伤亡报上去,换来一句“知道了”。

他不怕死,只是不甘。

正出神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是那个胖商人,又来了。这次跟着押运粮草的车队,正跟军需官套近乎。目光扫过营地时,又落在他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

四目相对。

胖商人微微点头,随即移开视线。

杨师厚心中一凛。

昨夜他在营房角落发现一本兵书,用油布包著,封面上写着《兵法残卷》,署名李靖。

这商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杨队正!”营帐外传来喊声,“李帅到了!召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即刻去中军大帐!”

杨师厚收敛心神,整了整铠甲,随众人前往。

中军大帐内,李克用高坐主位,一身黑甲,满脸虬髯,不怒自威。沙陀本部将领分坐左右,杨师厚这些外姓军官只能站在帐尾。

“昭义镇已下大半,只剩潞州孤城。”李克用声音洪亮,震得帐布簌簌作响,“但朱温那厮在蔡州快要得手了。一旦他吞了秦宗权,下一个就是兖郓,再下一个就该跟咱们碰上了。”

帐中诸将神色凝重。

朱温与李克用是死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一旦朱温统一中原,河东将直面这个强敌。

“所以潞州必须速下。”李克用目光扫过众将,“三日,本王只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后,本王要站在潞州城头。”

众将齐声:“遵命!”

杨师厚站在末尾,心中一片冰凉。

三日破城,就意味着又要强攻,又要填进去无数人命。而他麾下这五十人,经过前日那场血战,只剩三十七个能战的。

又要当先锋,又要去送死。

他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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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蔡州东门城楼。

符道昭按著刀柄,望着城外连绵的宣武军营寨。秋阳高照,却照不散那冲天的肃杀之气。朱温的帅旗立在中军大营,旗下人影绰绰,正在调兵遣将。

“将军,都安排妥了。”陈副将悄步上前,压低声音,“弟兄们分批到东门附近集结,马匹喂了双份豆料,箭壶装满。子时一到,开门突围。”

“守门的弟兄”

“打点过了。”陈副将声音更低,“东门都头姓张,跟了您五年。他妻儿上月‘病故’,实则是被秦宗权扔进牢里活活饿死的。他恨秦宗权入骨,愿意跟咱们一起走。”

符道昭点头,又问:“周掌柜呢?”

“按将军吩咐,已送出城,现在应该快到老君山了。”陈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那老头真是朝廷的人?”

“是不是朝廷的人不重要。”符道昭望着远方,“重要的是,他给咱们指了条活路。”

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看得见光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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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长安杨府书房。

杨复恭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影子。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给自己斟满一杯,又往另一只空杯里倒上。

“敬你。”他举杯,对着空杯,“敬那个五十三年前,躲在紫宸殿柱子后面发抖的小子。”

酒入喉,辛辣苦涩。

甘露之变那年,他十七岁。那天早晨,宫里杀得到处都是血。他跟着仇士良冲进紫宸殿,看着那些穿着朱紫官袍的大臣被一个个拖出去砍头。血把汉白玉阶染得通红,洗了三天都洗不干净。

那时他怕,怕得浑身发抖。

仇士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记住今天。在这宫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所以他学会了杀人。

杀政敌,杀同僚,杀一切挡路的人。杀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手上沾了多少血。

可谁能想到呢?

那个今年三月登基时,还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二十一岁小皇帝,短短半年多,竟像是换了个人。

隐忍,果决,步步为营。先是借文臣的刀削他的权,再用王行实分他的兵,现在连终南山的老底都抄了。

“陛下啊”杨复恭又斟满一杯,苦笑,“您藏得可真深。老臣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五十三年,竟没看出您有这般手段。”

他想起李晔登基那天的样子:苍白,瘦弱,坐在御座上像随时会被风吹倒。朝臣奏事时,他总先看向自己,眼神怯怯的,等著自己点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张放案?是军械案?还是更早?

杨复恭想不明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过戌时。

还有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后,就是十月廿九,德王“病危”、陛下前往探视之日。

也是他杨复恭,最后一搏之时。

“刘季述。”他唤道。

刘季述应声而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公爷。”

“都安排妥了?”

“妥了。”刘季述声音有些发颤,“永巷墙头五十弩手、仓廪工坊五十刀手,已全部就位。玄武门、丹凤门、安化门各安排了三百人,寅时换防,届时全换成咱们的人。德王那边太医已下药,明日卯时前会‘病危’。”

“好。”杨复恭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告诉李茂贞,明日辰时,我要看到他的旗号出现在渭水北岸。”

“是。”

刘季述退下后,杨复恭伸手,轻轻抚过地图上“长安”二字。

五十三年了。

他从一个在血泊中发抖的小宦官,一步步爬到今天,权倾朝野,生杀予夺。

明天之后,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就由他说了算了。

要么登上巅峰,要么坠入地狱。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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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蔡州东门。

城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骑通过。

符道昭一马当先,冲出城门。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战场特有的焦臭。身后,八百七十三骑如影随形,马蹄裹着麻布,在寂静中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往北!”他低喝。

骑兵队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那里是宣武军大营所在,灯火最密、防线最厚的地方。

果然,冲出不到一里,前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敌袭!敌袭!”

“蔡州骑兵突围了!”

宣武军的反应快得惊人。弩机绞弦声、号令声、奔跑声响成一片。紧接着,箭雨破空而来!

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倒地。

“不要停!”符道昭挥刀拨开一支擦面而过的弩箭,“冲过去!”

骑兵队发疯般前冲,用血肉之躯在箭雨中撕开一道口子。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战马哀鸣倒下,但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

前方营寨灯火通明,黑压压的步兵已结阵以待,长矛如林。

符道昭咬牙,猛地勒马转向:“折向西南!快!”

骑兵队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避开敌军主力,斜刺里冲向西南方向。宣武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等调转弩机时,骑兵队已冲过半程。

“追!别让他们跑了!”有将领厉声下令。

但夜色深重,骑兵速度又快,等宣武军骑兵上马追击时,符道昭部已没入黑暗,只留下满地尸骸和哀鸣的战马。

陈副将策马追上符道昭,声音嘶哑:“将军,清点过了,折了一百二十七人,伤八十九。”

符道昭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南下。”

八百七十三骑出城,如今只剩六百五十七骑。

但至少,他们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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