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霜降已过,长安城浸在深秋的湿寒里。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墨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从登基那天起,就在等今天。”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铜符——神策军调兵符,可调动长安城内所有神策军兵马。
“但老夫,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将铜符放在案上,又取出两封密函:“这一封,送去凤翔给李茂贞。告诉他,老夫在终南山‘鹰回头’还藏了一批财宝,够他养三年兵。但他得帮老夫做一件事——七日之内,陈兵渭水,做出要攻打长安的姿态。”
刘季述浑身一颤。
“这一封,”杨复恭拿起第二封,“送去宣武进奏院。告诉朱温的人,长安要乱了。他若想插手关中,这是最好的机会。”
“公爷!”刘季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这、这是要引外镇入关啊!这罪名”
“罪名?”杨复恭笑了,“老夫现在的罪名,还不够诛九族吗?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把水搅浑。浑水才能摸鱼。”
他将铜符和密函推给刘季述:“去办吧。记住,要快。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季述颤抖着手接过,最终咬牙:“属下领命!”
书房重归寂静。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杨复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在风雨中飘摇的老槐。
五十三年了。
甘露之变那年,他才十七岁。那天早晨,宫里杀得到处是血,他跟着仇士良冲进紫宸殿,看着那些穿着朱紫官袍的大臣被一个个拖出去砍头,鲜血把汉白玉阶染得通红。
那时他就想:这世道,谁狠,谁就能活。
所以他狠了一辈子。
可现在呢?
那个二十一岁的小皇帝,那个看似温顺、懦弱的李晔,竟比他更狠。
“陛下啊”杨复恭喃喃,雨水顺着窗棂流下,像泪水,“您这是要老臣死啊。”
---
未时,紫宸殿。
李晔站在殿窗前,望着窗外连天的雨幕。
何皇后低声禀报:“终南山传回消息,孙德昭带龙骧卫截获天宝擘张弩一百二十具、明光铠五十副、横刀三百柄,已全部运回云栖谷密藏。凤翔军死了二十余人,杨府的人伤亡过半。”
“孙德昭做得干净。”李晔点头,“龙骧卫的训练,可以进入最后阶段了。再过十日,朕要他们能随时出山。”
“大家,杨复恭那边恐怕要铤而走险了。刘季述今早密会了神策军几个旧部,杨府也有凤翔、宣武的密使出入。”
“朕知道。”李晔转身,眼中一片清明,“所以朕才给他留了半月时间。这半月,够他把所有底牌亮出来,也够朕布好最后的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安城防:“神策军副使王行实是朕的人,他已暗中控制左军及半数右军。玄武门、丹凤门、安化门的禁军将领,朕也已替换妥当。至于杨复恭可能勾结的外镇”
顿了顿,他声音转冷:“宣武朱温,蔡州战事正到关键,他若此时分兵入关,秦宗权就能喘过气来——朱温不傻。唯一可虑的就是凤翔李茂贞,但朕料他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攻打京畿。”
“可万一杨复恭狗急跳墙,在长安城内作乱”
“那更好。”李晔眼中寒光一闪,“朕正愁没理由,将他连根拔起。”
雨声渐急,敲打着殿瓦如战鼓。
李晔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这场秋雨过后,长安该见血了。而这血要从杨复恭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