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辰时刚过,刑部大牢“意外走水”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城。
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天火示警,有人说这是有人灭口,更有人说这是张放贪墨太过,遭了报应。
而在神策军衙署,杨复恭听着心腹的详细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火是从牢房角落的草垫子烧起来的,看守说之前检查过,没有火种。仵作验过尸体,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从骨骼、牙齿判断,确实是张放本人无疑。”
“牢房里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杨复恭沉声问。
“没有。但奇怪的是,起火时牢房外值夜的两个狱卒,都说没看见有人进出,也没闻到火油味。火就像凭空烧起来似的。”
“凭空?”杨复恭冷笑,“这世上哪有凭空的事?”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张放死了,刘季述停了职,严遵美态度暧昧,皇帝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他经营多年的势力,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你去办几件事。”杨复恭转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第一,把咱们手里那些朝臣的把柄,挑几个不痛不痒的,散出去。让那些清流狗咬狗去,别光盯着咱们。”
“第二,派人去凤翔,告诉李茂贞,终南山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他若还想安生当他的节度使,就收敛些。”
“第三,”他顿了顿,“让杨守立来见我。”
巳时三刻,政事堂偏厅。
杨守立接到养父召见的消息时,正在为川中招安的事焦头烂额。
王建的新使者比上一个更难缠,张口就要朝廷先拨五万石粮食,否则免谈。而朝中那些清流,还在弹劾他“姑息养奸”、“纵容叛将”。
内外交困。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往神策军衙署走去。
书房里,杨复恭正在练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
“父帅。”杨守立躬身行礼。
杨复恭没抬头,继续写字:“川中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建又提了新条件,要粮食,要兵器,还要朝廷正式授节的诏书。儿子正在周旋。”
“周旋?”杨复恭搁下笔,抬眼看他,“守立,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把招安的差事交给你吗?”
杨守立一愣:“陛下说信得过儿子。
“信得过?”杨复恭嗤笑,“他是想用你,来牵制老夫。”
杨守立脸色微变:“父帅何出此言?”
“这还不明白吗?”杨复恭走到他面前,“你是老夫的养子,却得了同平章事的高位。你办招安,办好了,是你有功;办砸了,是你无能。无论哪种,都跟老夫无关。而老夫若插手,就是越权;若不插手,就是冷眼旁观。这步棋,陛下走得很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陛下忘了一件事——你终究是老夫养大的。有些血脉,断不了。”
杨守立心头一震。
“守立,”杨复恭看着他,“这些天,老夫想了很多。张放死了,刘季述停了职,孔纬那些人恨不得把老夫生吞活剥。你觉得,老夫还能撑多久?”
“父帅”
“别急着表忠心。”杨复恭摆手,“老夫只想问你一句:若真有那么一天,老夫倒了,你这个同平章事,还能当几天?”
这话问得赤裸裸。
杨守立沉默了。
他知道养父说得对。他能当上同平章事,固然有皇帝的扶持,但更重要的,是杨复恭这块招牌。若杨复恭倒了,那些依附杨家的势力会一哄而散,那些仇视杨家的政敌会一拥而上。
到那时,他这个“阉党余孽”,能有什么好下场?
“父帅要儿子做什么?”杨守立终于开口。
“很简单。”杨复恭走回书案前,取出一封密函,“把这封信,送给王建。”
杨守立接过,迟疑着没有打开。
“放心,不是让你通敌。”杨复恭淡淡道,“信上只是告诉王建,朝廷现在内忧外患,顾不上川中。他若真想得节钺,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比如,打一场漂亮仗,让朝廷看看他的价值。”
“父帅是要”
“给他递个梯子。”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建现在最缺的,不是粮食,不是兵器,而是名正言顺的理由。朝廷不肯授节,他就得一直顶着‘叛将’的名头,军心不稳,民心不附。但若他能攻下成都,生擒陈敬瑄,那就是为朝廷平叛的大功臣。到那时,朝廷还有什么理由不授节?”
杨守立眼睛一亮:“父帅的意思是,让王建放手去打?”
“对。”杨复恭点头,“他打下来了,功劳是你的——毕竟是你招安有功。他打不下来,损失的是他的兵力,朝廷照样能腾出手来收拾他。无论哪种,咱们都不亏。”
“可陛下那边”
“陛下要的是川中安定。”杨复恭打断他,“王建若真能速战速决,平定西川,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至于用什么手段成王败寇,谁在乎?”
杨守立握紧密函,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养父这是在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在玩火。一旦这事泄露,那就是私通叛将的大罪。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儿子明白了。”杨守立深深一躬。
“去吧。”杨复恭挥挥手,“记住,信要亲手交给王建的亲信,不能经第三人手。”
“是。”
杨守立退出书房时,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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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站在校场上,看着眼前三百新兵演练刀盾配合。
经过这些天的苦练,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的流民,已经渐渐有了兵的样子。队形整齐,号令分明,刀盾配合虽还生疏,但至少不再乱成一团。
“队正,”一名老兵走过来,低声道,“谷主请您去一趟。”
孙德昭点头,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向谷中深处。
孟谷主正在木屋里查看一张地形图,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谷主,有事?”
“两个消息。”孟谷主放下地图,“第一,李茂贞的人撤了。今早游哨回报,老鹰嘴、野狐峪一带的凤翔军踪迹都消失了,连那些临时营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孙德昭皱眉:“撤了?为什么?”
“不知道。但据探子回报,昨天夜里凤翔方向有快马进城,也曾有人看见杨府的人往凤翔而去。这两件事,恐怕有关联。”
“杨复恭和李茂贞”孙德昭若有所思。
“第二个消息,”孟谷主神色凝重起来,“陛下有密令,要咱们在半个月内,把这三百人练成能拉出去打仗的兵。真正的仗。”
孙德昭心头一震:“半个月?这会不会太急了?”
“急,但必须做到。”孟谷主看着他,“长安那边,张放‘死’了,杨复恭急了,朝局随时可能生变。陛下需要咱们这支力量,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用场?”孙德昭不解,“三百人,能做什么?”
“三百人,放在战场上不算什么。”孟谷主缓缓道,“但放在长安城里,就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关键看怎么用,用在什么时候。”
他走到窗边,望向谷外连绵的山峦:“孙队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选终南山吗?”
孙德昭摇头。
“因为这里离长安近,又足够隐蔽。”孟谷主转身,“快马加鞭,半日就能到长安。而一旦进了长安,三百精锐,足以控制宫门、占领要道、甚至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
孙德昭瞳孔骤缩。
清君侧!
这是要动刀兵了!
“谷主,这”
“别急,还没到那一步。”孟谷主摆摆手,“但咱们得做好准备。从今天起,训练再加码。弩箭、刀盾、长枪、弓马,都得练。尤其是夜间作战、巷战、突袭——这些,才是咱们真正要用的。”
他顿了顿:“另外,陛下要你从这三百人里,选出八十个最精锐的,要练得比其他人更狠,要能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关键时刻,这八十人就是尖刀。”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孟谷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陛下赐的‘如朕亲临’令牌,关键时刻,凭此令可以调动长安城内部分禁军。但你记住,这令牌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是撕破脸的时候。”
孙德昭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条蟠龙,背面是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他知道,接过这枚令牌,就等于接过了千斤重担。
也接过了,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血雨腥风。
“谷主放心。”孙德昭握紧令牌,“孙德昭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该拼命的时候,绝不皱眉。”
“好。”孟谷主拍拍他肩膀,“去吧,好好练兵。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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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紫宸殿。
李晔正在批阅奏章,何皇后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大家,出事了。”
“讲。”
“杨守立往川中送了一封密信。咱们的人截下来了,但不敢拆,原样送回来了。”何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函。
李晔接过,看了看火漆上的印记——是杨府的私印。
他沉吟片刻,没有拆,而是将密函放到一旁:“送出去。”
“什么?”何皇后一愣。
“送出去,原样送给王建。”李晔淡淡道,“朕倒要看看,杨复恭想玩什么花样。”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晔打断她,“杨复恭现在就像困兽,一定会想办法破局。这封密信,就是他破局的棋子。咱们扣下了,他就知道朕在盯着他,会更谨慎。不如放出去,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何皇后迟疑道:“那要不要让顾彦朗那边早做准备?”
“要。”李晔点头,“传朕密旨给顾彦朗:王建近期可能有动作,让他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挑衅。另外,让山南西道杨守亮移防到利州以北,做出随时可以切断王建后路的姿态。”
“大家这是要逼王建速战速决?”
“对。”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王建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拖得越久,他内部越不稳,朝廷也越有可能腾出手来收拾他。所以杨复恭这封密信,一定是催他速战。”
他顿了顿:“而朕要做的,就是让他战,但战得不那么顺利。等他把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朝廷再出面招安,条件就由朕说了算了。”
何皇后会意:“那杨守立那边”
“先不动他。”李晔摇头,“他现在是朕和杨复恭之间的缓冲。动了他,杨复恭就真要狗急跳墙了。留着,有用。”
他转身看向何皇后:“严遵美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早递了份奏章,说最近身体不适,想请假休养几天。但枢密院那边,他照常当值,没看出什么异常。”
“是在观望。”李晔笑了笑,“告诉延英,让他去一趟严府,送些补品,就说朕体恤老臣,让他好好养病,但枢密院的事,还得他多费心。”
“好的”
“对了,”李晔想起什么,“终南山那边,孙德昭接到令牌了吧?”
“接到了。孟谷主传话说,孙德昭已经选拔了八十人,训练加码,一个月内,必成可战之兵。”
“好。”李晔点头,“告诉孟谷主,这段时间,终南山可能会不太平。让他务必小心,尤其是李茂贞那边,虽然撤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妾明白。”
何皇后退下后,李晔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传令东都畿都防御使张全义,让其设法拖延宣武军的粮草供应。”
写完,他吹干墨迹,交给延英:“即刻送出。”
延英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