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子夜,严遵美的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紫宸殿侧门。
值守的禁军刚要拦阻,轿帘掀开,露出严遵美苍白的脸:“老夫有要事面圣,烦请通报。”
为首的队正认得这位枢密使,但神色仍显为难:“严公,已是子时,陛下怕是已经安歇了”
“你就说,”严遵美从轿中走出,手中捧著一只沉甸甸的木匣,“老奴有关于张放案、宣武进奏院、以及甘露之变后诸多秘事的奏报,必须今夜面呈。”
听到“甘露之变”四个字,队正脸色一变,不敢再拦,转身快步入内通报。
约莫一刻钟后,延英匆匆出来,低声道:“严公,大家请您进去。但只准您一人。”
严遵美点头,将木匣交给延英,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宫殿。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李晔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老奴叩见陛下。”严遵美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严卿平身。”李晔放下奏章,“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严遵美没有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高举过头:“老奴请罪。”
李晔示意延英接过奏本,展开。只看了几行,眼神便凝重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请罪折子,而是一份长达三十余页的供述。从甘露之变后神策军如何坐大,到这些年来宦官集团如何把持朝政、贪墨军饷、私通藩镇,再到张放案背后的完整脉络桩桩件件,详细得令人心惊。
更关键的是,严遵美在其中详细交代了自己在这些事里扮演的角色——哪些是他亲手经办的,哪些是他知情默许的,哪些是他虽未参与但知道内情的。
这是一份足以将他送上断头台的供状。
“严卿,”李晔缓缓合上奏本,“你可知,把这些写出来,意味着什么?”
“老奴知道。”严遵美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罪该万死,不配再侍奉陛下。但老奴斗胆,恳请陛下给老奴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杨公杨复恭要老奴今夜去刑部大牢,让张放‘病故’。老奴思前想后,不敢从命。张放虽罪该万死,但他是此案关键证人,若他死了,那些牵扯到宣武、河东的线索就断了。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杨复恭这些年做的,远不止贪墨军饷。他暗中与凤翔李茂贞、河东李克用都有往来,甚至在宣武朱温那里也留了后路。陛下若要真正掌权,这些隐患,必须清除。”
李晔沉默地看着他。
烛火在殿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李晔才开口:“严卿,你今夜来,是赌朕会饶你一命?”
“老奴不敢。”严遵美叩首,“老奴只是只是想起五十三年前,甘露之变那天早晨。宫里杀得到处都是血,老奴躲在柴房里,看着那些朝臣被神策军拖出去砍头,看着那些宦官踩着尸首往上爬那时老奴就想,这朝廷,不该是这样的。
他声音哽咽:“这五十三年,老奴做过很多错事,昧过很多良心。但今夜,老奴不想再错一次。陛下若觉得老奴该死,老奴绝无怨言。只求陛下能看在这份供状的份上,给老奴一个体面的死法。”
殿内一片死寂。
延英屏住呼吸,连烛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晔站起身,走到严遵美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这个动作让严遵美浑身一僵。
“严卿,”李晔看着他,“朕若想要你死,今日就不会退回你那封请罪折子。”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朕留着你,是因为朕知道,在这宫里,有些人虽然做过错事,但心里还装着朝廷,还记着自己是大唐的臣子。这样的人,比那些满口忠义、实则自私自利之辈,更值得用。”
严遵美愣住了。
“你的供状,朕收下了。”李晔拿起那份厚厚的奏本,“但朕不会用它来治你的罪。相反,朕要你继续做你的枢密使,继续在杨复恭身边,继续当他的‘自己人’。”
“陛下”严遵美声音发颤。
“当然,有些事要改。”李晔转身,目光锐利,“从今天起,杨复恭让你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如实禀报。他和谁往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至于刑部大牢那边”
他顿了顿:“你回去告诉杨复恭,就说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三刻,张放会‘突发急病’。但实际上,朕会让人把张放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严加看守。待此案了结,再行处置。”
严遵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磕头:“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老奴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起来吧。”李晔摆摆手,“记住,今夜你来过紫宸殿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延英在内的所有人,朕都会让他们守口如瓶。你回去后,一切如常。”
“老奴明白。”
严遵美退出殿外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比来时清明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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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蹲在一具新鲜尸体旁,脸色铁青。
这是今早派出去的游哨队成员之一,本该在午时回谷交接,却迟迟未归。刚才另一支巡逻队在山谷西侧三里处发现了他的尸体——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是同一伙人。”孟谷主检查完伤口,沉声道,“刀法、力道、甚至下刀的角度,都和鹰嘴岩那六具尸体一模一样。李茂贞的人,又来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孙德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杀几个游哨,对李茂贞有什么好处?”
“他在逼咱们。”孟谷主站起身,望向漆黑的山林,“逼咱们要么加强戒备,暴露更多底细;要么主动出击,给他动手的理由;要么放弃云栖谷,撤出去。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撤?”孙德昭咬牙,“三百人,能撤到哪里去?”
“所以这才是关键。”孟谷主转头看他,“李茂贞知道咱们撤不了,所以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人。他在试探陛下的底线——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几个‘山民’,跟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翻脸。”
孙德昭沉默片刻,忽然道:“谷主,我想主动出击。”
“什么?”
“既然他们在暗,咱们在明,那不如把水搅浑。”孙德昭眼中闪过狠色,“我亲自带一队精锐,今夜进山,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不正面冲突,只放火、下毒、设陷阱,让他们知道,这终南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孟谷主皱眉:“太冒险了。对方至少二十人,都是边军出身,你带多少人去?十个?二十个?万一被围”
“不会。”孙德昭摇头,“我对终南山的地形比他们熟。而且咱们有弩,可以在远处放冷箭,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他看着孟谷主:“谷主,咱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陛下把三百人交给我,我得让他们活着,也得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仇必报!”
孟谷主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只带十人,全是老兵;第二,只骚扰,不硬拼;第三,天亮前必须回谷。”
“我答应。”
半个时辰后,孙德昭带着十名精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们每人背着一张弩、三十支箭,腰间挂刀,怀里揣著毒藤汁浸泡过的铁蒺藜,还有几包用辣椒粉、石灰粉混合的“迷眼粉”。
这是孙德昭在朔方军时学到的伎俩——对付优势敌人,不能硬碰硬,得用阴招。
子时过半,他们在一处山涧旁发现了目标。
七个凤翔军打扮的汉子,正围着篝火烤野兔。旁边树上拴著五匹马,马背上驮著些包裹。
孙德昭趴在五十步外的草丛里,仔细观察。
这些人很警惕,轮值守夜,兵器不离手。但他们的位置选得不好——背靠山壁,前临山涧,一旦遇袭,只能往两侧逃。
“队长,怎么干?”身旁的老兵低声问。
孙德昭比了个手势:放箭、投毒、撒粉,然后从东侧撤退。
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寻找最佳射击位置。
三息之后,孙德昭扣动了弩机。
第一支箭射穿了守夜汉子的咽喉。
紧接着,七八支弩箭同时射出,篝火旁瞬间倒下了四人。
剩下三人反应极快,立即翻滚躲避,同时大声示警。但孙德昭的人已经冲了上去,将毒藤汁抹过的铁蒺藜撒在山涧唯一的小路上,又将几包“迷眼粉”猛地掷向篝火。
辣椒粉和石灰粉遇火爆燃,顿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撤!”孙德昭低喝。
十人迅速退入山林,按预定路线撤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等那三个幸存的凤翔军从浓烟中冲出,追上山路时,一脚踩中铁蒺藜,顿时惨叫连连。而孙德昭他们,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回谷的路上,一个老兵低声笑道:“队长,你这招够损的。那些铁蒺藜上的毒,够他们躺三天了。”
孙德昭没有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茂贞死了四个手下,伤了三个,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七个人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仗,必须要打。有些人,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疼。
否则,他们会以为你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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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杨府书房。
杨复恭听完心腹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严遵美那边怎么说?”
“回公爷,严公说已经安排好了,子时三刻,张放会‘突发心疾’。刑部那边的人打点过了,验尸的仵作也打点过了,保证查不出问题。”
“确定万无一失?”
“严公说应该没问题。”
“应该?”杨复恭冷笑,“这种时候,能用‘应该’两个字吗?”
心腹低头不敢言。
杨复恭在书房里踱步,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乱窜。
张放不能活,这个道理他懂。但严遵美今晚的态度,让他隐隐不安。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刘季述停了职,张放下了狱,朝中清流虎视眈眈,皇帝态度暧昧不明他必须尽快把张放这个口子堵死。
“你去刑部大牢外盯着,”杨复恭下令,“一旦有消息,立即回报。”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五十三年了。
从甘露之变那个血色清晨开始,他在这座长安城里摸爬滚打了五十三年。经历过无数次危机,躲过无数次暗箭,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这一次,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那双平静的眼睛
一切都透著诡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爷!不好了!”
杨复恭心头一跳:“什么事?”
“刑部大牢走水了!”
“什么?!”杨复恭猛地站起。
“就在子时三刻,张放的牢房突然起火!火势很大,等扑灭时,牢房里只剩一具烧焦的尸体了!”
杨复恭愣住了。
烧死了?
这么巧?
“确定是张放?”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但看身形、衣物碎片,应该是他。而且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错不了。”
杨复恭缓缓坐下,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可如果是严遵美安排的,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如果不是他安排的,那又是谁?
皇帝?
这个念头让杨复恭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皇帝,那就意味着,皇帝早就盯上了张放,早就防着他灭口,早就布好了局。
“公爷,咱们现在”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杨复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查。查清楚那场火是怎么起的,查清楚牢房里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查清楚严遵美今晚到底做了什么。”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色大亮。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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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紫宸殿。
李晔听完何皇后关于刑部大牢“走水”的禀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烧得面目全非?很好。”
“大家,张放已经安全转移到城南一处秘密宅院,由孙德昭从终南山调来的十名老兵看守,绝对可靠。”何皇后低声道,“严遵美那边,也按您的吩咐,把‘张放已死’的消息透露给了杨复恭。”
“杨复恭什么反应?”
“据报,他今早闭门不出,但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打听消息。看样子,是起疑了。”
“起疑才好。”李晔走到舆图前,“他越疑神疑鬼,就越容易出错。等他把所有人都怀疑一遍的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他顿了顿:“终南山那边怎么样了?”
“孙德昭昨夜带人偷袭了凤翔军的一处临时营地,杀了四人,伤了三人,自己无一伤亡。孟谷主说,孙德昭这手玩得漂亮,既报了仇,又没暴露实力。”
李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孙德昭是个人才。等此间事了,朕要重用他。”
“只是”何皇后迟疑,“李茂贞死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终南山那边,恐怕会越来越危险。”
“危险,但也安全。”李晔淡淡道,“李茂贞现在注意力都在终南山,就不会太关注长安。而长安这边,朕需要时间。”
他转身看向何皇后:“杨守立那边,进展如何?”
“王建又派了新的使者来,条件比之前更苛刻。杨守立正在周旋,但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住的时候,朕会出面。”李晔道,“但现在,得让他多撑几天。传朕口谕给杨守立:告诉他,招安的事,朕全权交给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王建稳住,至少再稳一个月。”
“一个月?”
“对,一个月。”李晔望向窗外,“一个月后,长安的棋局,就该见分晓了。”
何皇后虽然不解,但还是郑重应下。
待她退下,李晔走到书案前,翻开手记,在最新一页写下:
“棋至中盘,当换将易势。”
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