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宣武进奏院(1 / 1)

八月十四,寅时刚过,长安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但西市何记货栈的后院,已悄然忙碌起来。

何绥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辆满载的板车被油布严密遮盖,对身旁一名精瘦汉子低声道:“路上走漕渠旧道,避开官道关卡。进山后有人接应,交接完毕即刻返回,莫要停留。”

“掌柜放心。”汉子抱拳,转身跃上车辕。

三辆板车悄无声息驶出后门,没入夜色。车上运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从终南山秘库中运出的第一批军械——十五副明光铠,十具弩机,五十柄横刀。这些天宝年间的精良装备,将秘密运回长安,藏入何绥早已准备好的地窖中。

何绥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他知道这些军械的分量,更知道陛下为此布下的棋局有多险。

“掌柜的,宫里来人了。”伙计低声禀报。

何绥转身,见老宦官福安从暗处走出,手中捧著一只扁长的木匣。

“何掌柜,大家让老奴送来这个。”福安将木匣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大家口谕:川中事已有安排,长安事需加紧。刘崇望那边,该递的‘梯子’可以递了。”

何绥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条缝,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卷账册抄本,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兵部甲仗司·弩机拨付录·光启三年》。

他心头一震,合上木匣,深深一躬:“请公公回禀大家,何绥明白。”

福安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辰时三刻,尚书省度支分巡院的值房里,刘崇望正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账册,眉头紧锁。

左手边是兵部报来的《弩机拨付记录》,记载光启三年春,拨给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弩机二百具。右手边是山南西道报回的《军械接收确认》,签收人是杨守亮麾下一位姓张的都将,日期、数量、规格皆对得上。

看似严丝合缝。但问题在于——刘崇望前日收到一封匿名密报,说这批弩机实际上只交付了一百具,剩余一百具被“调剂”给了别处。密报中还附了一页残破的发货单存根,上面收货人签名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个“王”字。

王?哪个王?王建在川中,王行瑜在邠宁,还是兵部那位王侍郎?

刘崇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领域——军械倒卖,历来是军中油水最厚、牵连最广的黑洞。若真查下去,不知会扯出多少条大鱼的尾巴。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名年轻书吏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只木匣:“刘右丞,方才有人将此物放在衙门口,指明要交给您。”

刘崇望心头一跳:“什么人?”

“没看清,放下就走了。”书吏将木匣放在案上,“守门的差役说,是个戴斗笠的汉子,身形普通,扔下东西转身就走。”

刘崇望挥手让书吏退下,盯着那只普通的樟木匣子看了片刻,才小心打开。

里面是十几卷账册抄本。

他取出最上面那卷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兵部甲仗司内部流转的密账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光启三年那批弩机的实际去向:一百具运往山南西道,五十具“调剂”给神策军右军第三卫,还有五十具

刘崇望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拨付宣武军驻京进奏院,转递不明。”

宣武军!朱温的人!

他急忙翻开其他卷册。光启二年秋,长枪五百杆“损耗”;文德元年春,铁甲三百领“试制不合格”;还有今春,弓弦料两千副“例行更换”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合规的军械流转记录下,隐藏着触目惊心的黑洞。而这些黑洞最终指向几个相同的方向:神策军某些将领、兵部几位郎中、以及宣武军进奏院。

刘崇望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拿到了什么——这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但握刀的人,也可能被刀反噬。

他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将木匣锁进铁柜。然后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上连线。

账册来得太巧,太及时。是谁送来的?为何要送给他刘崇望?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政敌?还是

他想起那半枚郇国公玉佩。

李系虽“死”,但他的影子,似乎还笼罩在长安城上空。

与此同时,安邑坊那处已被查封的郇国公别院,后墙根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院内焦土残垣,一片死寂。那黑影却熟门熟路地绕过正堂废墟,直奔后园假山。他在假山石缝中摸索片刻,触到一处机关,轻轻转动。

假山底座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黑影闪身而入,石阶合拢。地下密室中,油灯早已点亮,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背对入口站立。

“东西拿到了?”斗篷人声音低沉。

“拿到了。”黑影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这是国公爷临走前交代的,埋在醉仙楼后院老槐树下。里面是丰隆号最后一批账册的藏匿地点,还有宣武那边几个联络人的暗记。”

斗篷人接过锦囊,却不打开:“李系临走前,还交代了什么?”

黑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国公爷说若事有不谐,可去终南山‘鹰回头’,那里留了一条后路。还说长安这场火,烧得还不够旺。要有人添柴,才能烧得更旺。”

“添柴?”斗篷人转过身,斗篷阴影下看不清面容,“怎么添?”

“国公爷没说。”黑影顿了顿,“但小的猜想,或许该让刘崇望手里的账册,早点见光。”

斗篷人嗤笑一声:“你想借刘崇望的刀?”

“不是借刀,是点火。”黑影声音更低,“刘崇望刚直,若知道军械倒卖牵扯到杨复恭的外甥、兵部王侍郎,还有宣武朱温他必会上奏。而杨复恭,绝不会坐视。”

“然后呢?”

“然后这把火,就会烧起来。”黑影道,“烧得越旺,有些人藏得就越深,有些人就不得不跳出来。”

斗篷人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倒是得了李系的真传。去吧,按你说的做。但要记住——无论这把火烧得多旺,都不能烧到‘那位’身上。”

“小的明白。”

黑影躬身退出。密室重归寂静,斗篷人走到油灯前,打开锦囊,取出里面一卷薄绢。

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著李系这些年在长安经营的所有暗线、密库、以及与各方往来的把柄。

“李系啊李系,你人都‘死’了,还要留下这么多麻烦。”

他将薄绢凑近灯焰。火苗舔舐绢面,迅速蔓延,将那些隐秘的字句吞噬成灰。

但有些东西,烧掉了纸,却烧不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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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紫宸殿。

李晔刚刚批完几份关于中秋仪典的奏章,延英便悄步进来,低声道:“大家,刘右丞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刘崇望躬身入殿,脸色比平日更显肃穆。他屏退左右后,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抄本,双手呈上:“陛下,臣今日收到匿名投递之物,涉及兵部军械拨付弊案。臣不敢擅专,特来呈报。”

李晔接过,快速扫过几页,眼神渐冷。

“这些账册可核实了?”

“臣已核对兵部存档,表面记录无误,但内部密账与明账不符。”刘崇望沉声道,“光启三年拨付山南西道的二百具弩机,实际只交付一百具,另五十具流入神策军右军,还有五十具经宣武军进奏院转手,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据臣初步查访,神策军右军第三卫都头赵全,是杨中尉外甥的妻弟。而兵部负责此批军械核销的,是王侍郎的门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晔放下账册,沉默片刻:“刘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彻查!”刘崇望抬起头,眼中是文臣少有的锐气,“军械乃国之重器,倒卖军械形同资敌!此案若属实,牵扯之广、危害之深,恐不下于通化门军械案!”

“彻查”李晔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刘卿可知,若真彻查,会牵出多少人?杨卿那边,会如何反应?”

刘崇望面色一白,却仍挺直脊梁:“臣知道。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因畏惧权贵而放任蠹虫,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李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前世,刘崇望便是这般刚直,最终单骑入乱军平息神策军哗变,为他这个皇帝争取了喘息之机。可那时他懦弱无能,未能善用这等忠臣。

这一世

“刘卿忠心,朕知道了。”李晔起身,走到他面前,“但这案子,不能急。你将这些账册留下,朕自有安排。你回去后,继续查,但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触碰神策军那条线。”

“陛下!”刘崇望急道,“证据确凿,为何”

“因为时机未到。”李晔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卿,扳倒一棵大树,不能只砍枝叶,要掘其根。而掘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恰当的时机。”

他看着刘崇望困惑的神情,缓缓道:“你继续查兵部、查户部、查所有经手军费军械的衙门。把证据攒实,把脉络理清。等到该动手的时候,朕会告诉你。”

刘崇望喉头滚动,最终深深一躬:“臣遵旨。”

待他退下,李晔重新拿起那卷账册,目光落在“宣武军进奏院”那几个字上。

朱温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

而杨复恭他的外甥牵扯进军械倒卖,是知情默许,还是被下面的人蒙蔽?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缺口。

一个能让他将手伸进神策军,慢慢撬开杨复恭铁板的缺口。

“延英。”

“奴婢在。”

“去告诉何绥,让他的人盯着宣武军进奏院,尤其是近日出入的可疑人物。”李晔顿了顿,“另外,让李昭仪设法接触王侍郎家的女眷——不必打探什么,只需混个脸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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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带着十名精锐,潜伏在“鹰回头”山崖下的灌木丛中,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里地势险要,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隐秘小路可通。据孟谷主从李系秘库中找到的草图标注,此地是李系预设的紧急藏身点之一,可能还留有后手。

“队正,有人来了。”身旁的汉子低声示警。

孙德昭屏息望去,只见小路上出现三个人影,皆作山民打扮,但步履轻快,显然练过武。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那夜在安邑坊别院与斗篷人密谈的黑影。

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走到山崖下一处藤蔓覆盖的石壁前。疤脸汉子在石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果然有密室。”孙德昭眼神一凝。

待三人全部进入,石壁合拢。孙德昭示意手下原地待命,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石壁前,仔细查看机关痕迹。

是军中所用的暗闩结构,他认得。这种机关通常内设警铃,强行破开会惊动里面的人。

他退回灌木丛,对一名擅长攀岩的汉子低声道:“你从侧面绝壁上去,看看崖顶有没有通风口或观察孔。记住,只看不动。”

“明白。”

汉子如灵猿般攀上崖壁。约莫一刻钟后返回,低声道:“队正,崖顶有个隐蔽的气孔,被石块虚掩。里面有说话声。”

“听见什么?”

“他们在清点东西,像是金银珠宝。还说‘国公爷留下的这些,够咱们逍遥几年了’。另外”汉子顿了顿,“他们提到一个名字,叫‘韩五’,说是杨守立手下的人,最近在打听山里的事。”

杨守立!孙德昭心头一震。

李系的人,怎么会和杨守立扯上关系?是李系生前布的暗棋,还是有人假借李系之名?

他看了眼天色,暮色渐浓。

“撤。”孙德昭果断下令,“留两个人远远盯着,其他人跟我回谷。此事,必须立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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