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剑南八百里加急的烽火搅动了长安的清晨，却未能在紫宸殿内掀起李晔心中半分波澜。
他平静地听着翰林承旨诵读陈敬瑄那份字字泣血的奏章，目光掠过殿中众臣或惶急、或算计的面孔。韦昭度与郑延昌的争执、杨复恭绵里藏针的推诿，都在预料之中。
直到杜让能出列，一针见血指出“王建恐成第二个黄巢”时，李晔才微微抬眼，看向这位前世为挽救危局鞠躬尽瘁、最终却被自己冤杀的忠臣。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李晔的声音平稳地压下殿中嘈杂，“川中不能不救，但如何救，需斟酌。凤翔李茂贞前日上奏，自请入川平叛——诸卿以为此议如何？”
殿内顿时炸开。
郑延昌几乎跳起来反对，痛陈李茂贞野心；杨复恭则阴恻恻提议让藩镇相争；杜让能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
李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最后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先拟旨安抚陈敬瑄，命其坚守待援。退朝。”
退至偏殿，何皇后已捧著几份密报等候。李晔接过最上面那份凤翔细作急报，扫过李茂贞暗中调集“凤翔军”于凤州边境的详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茂贞这是等著朝廷松口，便名正言顺将手伸进川中。”他将密报递给何皇后，“若真让他得了西川，东西呼应，关中危矣。”
何皇后忧色更深：“可朝廷若发大军远征，户部那边”
“朝廷不出兵。”李晔打断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剑南，“至少，不出大军。”
他转头看向何皇后迷惑的面容，缓缓道：“以朕观之，王建此人虽出身草莽，却识时务。眼下他亟需朝廷一纸诏书正名。而朝廷——需要川中不乱，更需要关中安稳。”
何皇后似懂非懂。
李晔的手指在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点之间划动：“若朝廷明诏授王建西川节度使，准其纳贡称臣；同时密旨加封东川顾彦朗，许其募兵；再暗中允诺杨守亮策应之权梓童以为，川中局势当如何？”
何皇后眼中渐渐亮起：“三方制衡！王建得名分必先固根本，顾彦朗有朝廷支持可牵制其东进，杨守亮觊觎川中富庶又会北压朝廷只需居中调节，便可坐收渔利，更免了劳师远征之耗！…只是朝中恐难通过。杨中尉那边”
“杨复恭当然不愿看到又一个节度使坐大。”李晔冷笑，“但他更不愿看到李茂贞入川。两害相权，他会选哪个？”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传令何绥，通过商路向王建军中透露朝廷有意招安的风声——要‘无意间’泄露。”
何皇后接过手谕，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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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思政殿，李茂贞的使者吴先生再次求见，言辞已带威胁之意。
李晔听完，只淡淡道：“李卿忠勇，朕心甚慰。然朝廷已有决断，不日便将颁布。”
待使者悻悻退下，李晔立即召来杜让能。
“杜卿对川中之局，可有良策？”
杜让能沉吟良久，谨慎道：“臣以为，王建之势已成，强剿难速胜。不若效前朝故事，许以官职，缓图之。”
这话与李晔所想不谋而合。
“杜卿与朕想到一处了。”李晔颔首，“不过，单招安王建还不够。东川顾彦朗忠勤，当加勉；山南西道杨守亮也可令其策应。川中三镇，需互为掣肘。”
杜让能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圣明。如此朝廷只需诏书密信，便可遥控千里。”
“此事需人居中协调。”李晔看着他，“杜卿在川中可有故旧？”
“东川判官韦庄，乃臣旧友之子，可作联络。”
“好。”李晔取过早已拟好的密旨草稿，“那便劳烦杜卿，亲自草拟给顾彦朗、杨守亮的密诏。给王建的明诏，让中书省去拟——总要争论几日，才显得真实。”
杜让能双手接过，深深一躬。
李晔站在殿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川中的棋已布下，但长安的博弈，才到关键时刻。
他知道杨复恭不会轻易同意招安王建，朝中清流也会反对“姑息养奸”。而李茂贞，更可能暗中破坏。
这一切，都需要他借力打力。
“延英。”
“奴婢在。”
“去枢密院传朕口谕：明日午后，朕要与杨中尉、几位宰相，商议川中军务。”李晔顿了顿，“另，让翰林院准备几份前朝招安叛将的旧例——特别是那种先招安，后削藩的成功案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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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朝会，当李晔提出“或可招安王建”时，朝堂果然大哗。
郑延昌激烈反对，杨复恭提出“王建需先交出兵马、只身入朝”的苛刻条件。双方争执不下时，杜让能出列，从容列举代宗招安田承嗣、宪宗处置淮西旧例，并详细阐述了设立东川、山南西道两镇制衡的方案。
李晔适时表态，提出折中方案：授王建节度使，但贡赋加倍、兵马员额需核定、要州刺史由朝廷委派；同时加封顾彦朗、杨守亮。
朝中反对声虽未平息，但已有了转圜余地。
退朝后，李晔特意留下杨复恭。
“杨卿今日所提条件，是为朝廷着想，朕明白。”李晔语气温和，“只是川中若逼反王建，使其投了朱温，朝廷东西受敌，更为难办。不若先稳住他，待关中整顿完毕”
他压低声音：“节度使之职，给了也能收回来。前朝故事，杨卿应该比朕更熟。”
杨复恭目光闪动，听懂了弦外之音——皇帝暗示招安只是权宜，将来削藩时他仍可主导。
“老奴明白了。”杨复恭深深一躬。
三日后，王建军中传来“朝廷有意招安”的风声。
据何绥密报，王建初闻时嗤之以鼻，但幕僚分析利弊后，这位枭雄沉默了——朝廷正名能让他名正言顺收税募兵，更能阻断朱温插手。
又过两日，王建秘密使者扮作商队，悄然抵京。
而与此同时，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站在瀑布后的暗洞中，看着眼前三十副擦拭一新的天宝明光铠、百柄横刀、二十具弩机，深吸了口气。
“谷主，这些真要全部运走？”他低声问。
孟谷主点头：“陛下严令，这些甲弩是日后大用之物，必须秘密运回长安。刀枪可留一半掩埋，做好标记。”
“可咱们只有四十几人”
“何掌柜已安排接应，明夜分三批转运。”孟谷主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李系秘库中找到的藏宝图，标注著山中七处秘点，“这只是第一处。陛下有令，命你带精锐继续探寻，但要万分小心，李系虽逃，山中或许还有眼线。”
孙德昭郑重点头，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焦炭写就的“杨复恭老贼，血债血偿”的残迹。字迹狰狞，恨意刺骨。
李系这一逃，留下的不仅是军械，还有这刻骨的仇怨。而这仇怨，或许能被陛下所用
紫宸殿内，李晔同时收到了顾彦朗感恩戴德的密奏，以及杨守亮信誓旦旦的效忠书。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川中疆域。
招安王建的明诏已送中书省润色，制衡的密旨正通过杜让能的渠道悄然送出。川中的棋局已布妥，而这一步棋，将为他赢得宝贵的时间——整顿关中、积蓄力量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