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安城沉入真正的寂静。
宫城之内,紫宸殿的灯火早已熄灭,但李晔并未入睡。他躺在榻上,双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耳边是更鼓单调的报时声。
二更…三更…
距离寅时三刻越来越近。
殿外值夜的小宦官靠在柱子上打盹,只有延英还清醒著,立在廊柱的阴影里,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皇后宫中,何皇后同样无法入眠,她将兄长何绥送出宫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与不安。
与此同时,杨复恭并没有休息。
枢密院值房里灯火通明。严遵美下午呈上的那份“线报”就摊在案上,“安邑坊永丰桐油麻绳铺”几个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父帅,已派人暗中盯了两时辰,铺子关着门,后门临着废漕渠,能走小船。”心腹低声禀报,“要不要现在动手?”
杨复恭手指敲击著桌面,沉思著。严遵美这老狐狸,突然抛来这么个线索,什么意思?是真心想查案,还是想祸水东引?抑或是…这铺子本就有问题,严遵美想借自己的手去捅?
他想起孙德昭的失踪,想起永和坊的火灾,想起王蟠诡异的“自尽”。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暗流。
“先不动。”杨复恭终于开口,“寅时再派人靠近些,看看有无异常动静。记住,只盯不动,若有任何人出入,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路数。”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灯下,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中阴晴不定。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张大网的边缘,而织网的人,不知在何处。
群贤坊,破窝棚内。
孙德昭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闭目养神。肩上的刀伤和腿上的肿痛让他无法真正入睡,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休息。怀里揣著那块拓印血字的原布,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冯瘸子傍晚时又来过一次,带来了些干粮和伤药,还带来一个消息:他侄儿已经将东西送到了指定地点,没被人发现。
“你那朋友可靠吗?”冯瘸子当时问。
孙德昭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派人来,不知道来人会不会是陷阱,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寅时三刻。
冯瘸子也没再多问,只留下一句:“我寅时一刻再来,送你到巷口。之后的路,你自己小心。”
现在距离寅时一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孙德昭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著将腿上的布条重新绑紧。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必须撑住,必须走到北苑门。
西市,何绥的货仓后院。
何绥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褐色外袍。他检查了腰间的短刃,又将一包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塞进怀中。
“掌柜的,真要一个人去?”账房老周担忧地问。
“必须一个人。”何绥声音平静,“人多反而惹眼。你在这里守着,若我卯时前未归…你知道该怎么做。叁叶屋 蕪错内容”
老周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何绥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转身推开后门,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长安城的宵禁对真正有门路的人来说并非铁板一块。何绥作为商人,早年打点过不少关系,知道几条可以通行的暗径。他贴著墙根阴影,避开巡逻的武侯和更夫,朝着皇城北面的方向快速移动。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武士,只是个商人,却要去做比任何买卖都危险的事。但妹妹在宫里,皇帝亲口下的令,他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
紫宸殿。
李晔突然从榻上坐起。
更鼓刚刚敲过四更。
他披衣下榻,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夜空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淡地挂著。整个宫城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家?”何皇后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她也醒了。
“寅时了。”李晔轻声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所有的布置已经完成,所有的棋子都已落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李晔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无数个夜晚等待着消息,等待着那些或好或坏的结果。但那时他是真正的被动,而现在,至少他下了一步棋。
一步险棋。
如果孙德昭死了,血字证据丢失,严遵美那条线也可能断掉。如果何绥暴露,不仅会损失这个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外围力量,还可能牵连到皇后,甚至直接暴露自己。
但他必须走这一步。重生者的最大优势是先知,可当他的行动已经改变历史轨迹时,先知的作用就会减弱。最终能依靠的,是决断,是魄力,是敢于在迷雾中刺出一剑的勇气。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
寅时三刻,就要到了。
北苑门外,废弃哨楼。
这座砖石建筑已荒废多年,墙皮剥落,窗户破损,在夜色中像个沉默的巨人。哨楼西北角紧挨着宫墙,东面则是一片杂树林,再往外就是北苑营的驻地。
何绥伏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后,已经趴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按捺住越来越快的心跳,仔细打量著哨楼周围。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寅时三刻。
就在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的瞬间,哨楼东侧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
孙德昭。
他几乎是拖着右腿在移动,每一步都显得艰难。到了哨楼东墙下,他背靠着砖石,大口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何绥屏住呼吸,没有立刻上前。他记得皇帝的叮嘱:确认安全,确认是目标,再行动。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孙德昭似乎缓过气来,开始摸索东墙上的砖块。当他的手触到第三块砖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突生!
哨楼西侧的树林里,突然窜出三道黑影,直扑孙德昭!
何绥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不是自己人!
孙德昭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翻滚,但受伤的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交出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喝道。
孙德昭不答话,反手拔刀,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最近的一名黑衣人。但他以一敌三,又身受重伤,不过两三个回合便险象环生。
何绥脑中一片空白。冲出去,可能死。不冲,孙德昭必死,任务失败。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妹妹的脸,想起了皇帝的话:“这是皇后兄长能为社稷立的真正功劳。”
去他妈的!
何绥猛地从灌木丛后跃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石灰包狠狠掷向战团!
“嗤——”白雾炸开。
“有埋伏!”黑衣人惊呼。
孙德昭虽也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趁乱一刀劈中左侧敌人的手腕,夺路便往树林深处逃。
“追!”领头的黑衣人怒喝,却因石灰迷眼慢了半拍。
何绥不敢恋战,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边!跟我来!”
孙德昭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见其攻击黑衣人,便知至少不是敌人。他咬著牙,拖着伤腿,拼尽全力跟上那个灰色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树林深处。
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
更远的地方,另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杨复恭派来监视桐油铺的手下——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跟踪何绥时发现了北苑门的异常,便跟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现身,而是悄然退去,准备将今夜所见,一五一十禀报给中尉。
夜色依然浓重。
长安城的这个寅时三刻,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