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休沐之期将满的那个清晨,沉堂凇终究还是倒下了。
连日来强撑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疫情稍缓、心神稍懈的刹那,骤然崩断。在春日清晨料峭的寒风中,猛然发难。
他是在起身准备去医棚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的。
失去意识前,他只来得及听到小学徒惊恐的尖叫,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再醒来时,他已不在杏林堂后厢那间简陋的客房,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下是干净柔软的锦被,身上盖着轻暖的丝绵薄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安神香气,取代了医棚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
他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象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水……”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公子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沉堂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淅。床畔站着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正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近。
“公子,您发热了,先喝点水。”丫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躬敬,将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雅致静谧的卧房。
这不是杏林堂。这是哪里?
“这是……”他艰难开口。
“回公子,这是驿馆的后院上房。”丫鬟轻声答道,眼神里带着敬畏,“是……是萧大人将您送来的。您染了风寒,又过度劳累,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
萧大人萧容与。
沉堂凇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似乎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将他打横抱起,那个怀抱带着清冷的龙涎香气。
是他。
自己竟然病到需要他亲自抱来驿馆。
“萧大人……何在?”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萧大人将您安顿好,吩咐奴婢们仔细照料,便去前衙处理公务了。”丫鬟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萧大人说,让您安心养病,医棚那边有周太医他们,不必挂心。”
沉堂凇闭上眼,点了点头。疫区初定,百废待兴,萧容与身为钦差,自然有无数政务需要处理。他能抽空将自己送来,已是破例。
接下来的几日,沉堂凇便在时昏时醒的高热中度过。
太医来看过,诊脉后说是“劳倦内伤,复感时邪,邪热壅肺”,开了清肺泄热、益气养阴的方子。丫鬟按时喂药,用温毛巾替他擦拭降温,饮食也尽是清淡易消化的粥羹。
他烧得昏沉,有时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医棚里痛苦扭曲的面容和绝望的呻吟,一会儿是山中漏雨的茅屋和摇曳的烛火,一会儿又是萧容与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还有宋昭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狐狸般的面容。又一会儿是在医学院图书馆里,背着药理学。
偶尔意识清醒的片刻,他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是春天,但这雨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正是所谓的倒春寒。这寒意仿佛能穿透窗棂,渗进骨子里。
丫鬟很尽心,话不多,但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每次面对他时,那份躬敬之中,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在伺候什么贵人一般。
沉堂凇也不拒绝,但还是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习惯了山间的清苦自在,习惯了一个人自给自足,却独独不习惯这种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受人恩赐般照料的滋味。
病情反反复复,直到第五日,高热才终于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热和剧烈的咳嗽。人虽然清醒的时间多了,但精神依旧萎靡,身体虚软得厉害,下床走动几步都气喘吁吁。
这日午后,雨停了,久违的春日暖阳通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沉堂凇靠在床头,由丫鬟喂着吃了一小碗鸡丝粥,觉得气力稍复。
“我想出去透透气。”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对丫鬟说。
丫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公子,您风寒未清,太医嘱咐需避风静养……”
“只在廊下站片刻,不碍事。”沉堂凇语气平静,却带着些坚持。
丫鬟尤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给他披上,扶着他慢慢走到房门外的回廊下。
廊下视野开阔,正对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已是残败,但新发的桃李却绽出了粉白的花苞,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娇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沉堂凇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舒畅,却也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斗篷下微微颤斗。
丫鬟连忙替他拍背,一脸担忧。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沉堂凇直起身,脸色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扶着廊柱,望着园中生机盎然的春色,眼神有些恍惚。
这满园春色,安宁祥和,却又显得如此不真实。
“疫情……如何了?”他低声问丫鬟,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
“奴婢听说好多了。”丫鬟见他问起这个,连忙答道,“周太医前日来回禀萧大人,说已是连续七日无新增病患,重症者也大多转轻,医棚里秩序井然,萧大人还嘉奖了周太医和陈掌柜他们呢!”
连续七日无新增,重症转轻,好事!
沉堂凇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太好了。
他做到了。至少,大部分做到了。
他救下了很多人。
这就够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侥幸从瘟疫和过度劳累中捡回半条命的、虚弱的病人。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沉堂凇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暖意,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淅的声响。
沉堂凇倏地睁开眼。
回廊尽头,萧容与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春日户外的清寒气息。
看到廊下披着斗篷、脸色苍白、倚柱而立的沉堂凇,萧容与的脚步微停。
丫鬟见到他,慌忙屈膝行礼:“大人。”
萧容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丫鬟如蒙大赦,悄悄退到了远处。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堂凇想站直身体行礼,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身形晃了晃。
萧容与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通过薄薄的寝衣布料,传来清淅的触感。
“病未愈,出来作甚?”萧容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扶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沉堂凇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微微挣开他的手,低声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谢陛……大人关心,已无大碍了。”
萧容与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淅的下颌在线,沉默了片刻。
“太医说,你需静养半月。”他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疫区之事,不必再管。”
沉堂凇垂下眼睫:“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宋昭来看过你。”萧容与忽然道。
沉堂凇抬眼,有些意外。他昏睡这几日,竟浑然不知。
“他送来些补品,见你睡着,便没打扰。”萧容与淡淡道,“他说,等你好了,有事与你商议。”
有事商议?沉堂凇心头微动。宋昭要与他商议什么?
他没有问,只应道:“是。”
萧容与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问一句答一句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是病的缘故?还是……有意为之?
“园风凉,回去歇着。”萧容与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沿着来路,大步离开了。背影挺拔孤峭,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沉堂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春风拂过,带来桃李花苞的淡淡香气,也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春天,真的来了。
瘟疫,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可他的人生,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彻底改变了轨迹。
前路茫茫。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身,慢慢走回了那间精致却陌生的卧房。
丫鬟连忙上前,替他解下斗篷,扶他躺回床上。
床榻柔软,熏香安神。
可沉堂凇却觉得,这安适,远不如医棚里那张硬板床来得真实。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养好身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至于将来……
等病好了,再说吧。
可后来,他慢慢习惯了等这个字,等病好了,等事儿过了就好了,等回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