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门口的人群被强行分开,赵德安几乎是小跑着引路,额上汗水涔涔,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吓的。
他身后几步,萧容与步伐沉稳,即使面覆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疏离感,依然如无形屏障,将周遭的污浊、混乱与恐慌隔绝在外。
几名身着便服但眼神精悍的护卫紧紧簇拥着他,不着痕迹地将试图靠近或窥探的视线隔开。
宋昭没有来。想必是伤势未愈,被萧容与强令留在相对安全的驿馆休养。
萧容与的脚步在踏入仓房的瞬间,动作微顿须臾。浑浊的空气、昏暗的光线、满目的病痛与绝望,显然超出了他惯常所处的环境。但他眼底未见波澜,目光如沉水般快速掠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角落阴影处那个刚刚直起身、正低头对一位老妇人说着什么的瘦削身影上。
尽管那人脸上蒙着布巾,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白衣,但萧容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沉堂凇。
那个几天前还在山间漏雨茅屋里,安静地剥着栗子,眼神清澈如泉的少年。
此刻,他站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肮脏角落,垂首对病榻上的老妪低语,姿态沉静得仿佛身处自家院落,而非这腐败之地。
萧容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一丝多馀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他的视线便移开了,投向仓房内其他更触目惊心的景象。
赵德安抹着汗,正要引着萧容与往临时清理出的、相对干净些的行辕局域去,却见萧容与脚步一转,竟朝着病患集中的方向走去。
“大、大人!”赵德安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拦在前面,“此地污秽,恐有疫气冲撞贵体!还请大人移步。”
“无妨。”萧容与声音不高,平淡无比,“既来此,岂有畏缩之理。”他避开赵德安,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排病榻。
他的护卫立刻如影随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周围的病患和家属被这阵势惊动,瑟缩着向后退避,连呻吟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恐惧的抽气声。
沉堂凇也看到了萧容与的动作。他刚刚安抚完那位忧心忡忡的老妇人,直起身,正好与萧容与投来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既无旧识重逢的波澜,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淡漠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沉堂凇心中了然。这便是钦差大人该有的姿态。他们不知道他已猜出他们的身份,只当他是认出了当初救治过的贵人,此刻恪守本分,不敢僭越,是最好的反应。他遂也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微微颔首,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庶民见官的礼节,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病人身上。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对视,只是无关紧要的瞬间。
就在这时,旁边一张草席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手臂上已有星星点点的红疹,眼神惊恐,一边咳,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恐惧,手脚都在发抖。
“阿弟!阿弟你怎么了?别吓阿姐!”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女急得直哭,想去扶他,又怕被传染,手足无措。
少年咳得撕心裂肺,气息急促,眼神涣散,显然是高热加之恐慌引发了征状加剧。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破碎:“……咳……阿姐,我要死了……阿娘……阿爹……我不想死……咳咳……”
仓促间,他看到了正好站在附近的沉堂凇,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对方是谁,伸手就想去抓沉堂凇的衣角:“救……救我……大夫……救我……”
沉堂凇眉头微蹙,迅速侧身避开了少年可能带有病菌的手,但并未走开。他蹲下身,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向少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少年的哭喊和仓房内的嘈杂:
“别慌。咳成这样,应是痰堵住了。你越怕,气越急,痰越咳出不来。”
少年的咳嗽被这话打断了一瞬,他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只露出眼睛、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郎中。
沉堂凇继续用那种平稳、甚至带着点冷淡的语气说:“看见那边熬药的罐子没?”
少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咕嘟冒泡的药罐。
“对,就那个。”沉堂凇一本正经地说,“那里面,我放了十斤黄连,二十斤苦瓜,还有三筐没熟的青梅。熬出来,保证比你的命还苦。”
少年愣住,连咳嗽都忘了,呆呆地看着他。
旁边的少女也忘了哭,瞪大眼睛。
连附近几个留意到这边动静的病患和家属,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沉堂凇面不改色,继续道:“所以,你最好自己平复好心情,把痰咳出来。不然等会儿灌你一碗那个,保证你苦得三天吃不下饭,做梦都是黄连味。”
少年被他这匪夷所思的威胁给镇住了,一时忘了害怕,下意识地反驳:“胡、胡说……哪有那样的药……”
“不信?”沉堂凇挑了挑眉,虽然蒙着布巾看不到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丝“你试试看”的意味,“那你继续喊,继续哭,等痰堵得你喘不上气,我就让他们给你灌。灌一碗不够,就灌两碗。反正药熬得多。”
少年:“……” 他憋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但神奇的是,刚才那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恐慌感,竟然真的减弱了不少。他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虽然还是咳嗽,但已经不象刚才那样完全失控。
“对,慢点吸气,再慢慢吐出来。”沉堂凇的声音放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别想着死啊活的。你才多大?还没吃过永安城最有名的烤鸭吧?皮脆肉嫩,蘸着酱,用薄饼卷着,一口下去。”沉堂凇想着宋昭忽悠自己的那几句话。
他语调平平地描述着,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生动的词汇,却让少年以及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其他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想象。
“还有西街的糖画,能吹出大龙和凤凰;上元节的烟花,‘嘭’一声炸开,漫天都是亮闪闪的,可美了。”沉堂凇说着,目光扫过少年手臂上的红疹,迅速判断着情况,嘴里却不停,“你这点疹子算什么?我见过浑身长满红疙瘩、肿得象发面馒头的人,灌了几碗比黄连还苦的药,也活蹦乱跳地下地干活了。你比他好看多了。”
少年被他这一通胡诌加恐吓加安慰给弄得有点懵,但惊恐的情绪确实被转移了不少。他喘着气,看着沉堂凇平静无波的眼睛,莫名地觉得好象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沉堂凇总结陈词,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自己把痰咳出来,好好喝药,别想东想西。等你好了,让你阿姐带你去吃烤鸭。”
他说完,不再看少年,而是转向旁边呆住的少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给他喂点温水,润润喉咙。药熬好了按分量给他,盯着他喝完。他要是再闹,你就告诉他,再闹就给他喝黄连青梅苦瓜汤。”
少女:“……是,是,多谢小大夫!”她连忙应下,看向沉堂凇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这位小大夫看着年轻,说话怪怪的,但好象真有点本事?至少弟弟不闹了。
沉堂凇点点头,起身,拍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他没再多看那少年一眼,便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病人。
整个过程中,他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位气场强大的钦差大人,仿佛对方只是一尊背景雕塑。
萧容与站在那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少年从惊恐崩溃到被沉堂凇三言两语忽悠得安静下来;看着沉堂凇用那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方式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缓解其恐慌;看着他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始终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仿佛不是在安慰一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而是在陈述“今天下雨要收衣服”这样的事实。
有趣。
萧容与那深沉的眸子里极快的闪给一丝笑意。
比在山中时,更加有少年气了。
那时,这少年是沉静的,疏离的,像山间一泓深潭,清澈却难以触及。而此刻,在这污秽绝望的疫区,他依然沉静,却多了几分安抚与沉稳。他在用最荒诞的话,做最有效的事。
赵德安在一旁冷汗涔涔,生怕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郎中惊扰了贵人,正想呵斥,却见萧容与微微地抬了抬手,制止住了他。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沉堂凇忙碌的背影,然后转向身旁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领命,快步走向正忙得团团转的陈掌柜。
不多时,陈掌柜擦着汗,小跑着过来,对萧容与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
萧容与言简意赅:“药材可还够用?人手呢?”
陈掌柜连忙答道:“回大人,方才……方才这位沉公子开了新方,用了些重剂,药材消耗甚大,尤其人参附子等物,库房已所剩无几。人手更是紧缺,孙大夫年事已高,李大夫自己也染了病,能主事的大夫几乎没有,全靠着几个学徒和伙计硬撑……”他说着,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沉堂凇,补充道,“幸得沉公子在此主持,方才稳住了局面,只是……独木难支啊大人!”
萧容与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到沉堂凇身上。少年正半跪在一个老妇人身旁,小心地掀开对方的眼皮查看,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开的方子,拿来我看。”萧容与道。
陈掌柜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两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双手奉上。
萧容与接过,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带着少年特有清隽却又果决的字迹上。快速浏览,当看到其中寒热并用的凶猛配伍和大胆剂量时,他眉峰往上挑了挑。
他不通医理,但为君者,需知百业。基本的药理和方剂常识,他是有的。这方子与他认知中治疔此类热毒疫病的常规路数,大相径庭。
“孙大夫如何说?”他问。
“孙大夫起初亦有疑虑,但沉公子言道‘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需急固其脱’,孙大夫斟酌后,已依言施治。”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方才施灸用药后,最重的那三人,脉象似有一丝转机。”
一丝转机。
在这满目绝望的疫区,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萧容与将药方递还给陈掌柜,没做评价,只道:“所需药材,列出单子,立刻去办。城内不足,去邻县调,去州府调。告诉采办之人,就说是宫里要用的。”
“宫里”二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陈掌柜和护卫能听清。
陈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容与,眼中尽是骇然,随即深深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是!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宫里!这位钦差大人的身份,果然……!
萧容与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仓房内混乱的景象,对护卫吩咐:“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协助维持秩序,处理污物,焚烧尸首。再安排些人,熬煮预防的汤药,分发给未染病的百姓和衙役医者。告诉赵德安,封锁要严,但粮水供给不能断,安抚民心,若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的指令一条条清淅下达,冷静而高效。护卫肃然领命,迅速去办。
萧容与交代完毕,并未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病患中忙碌的沉堂凇。
少年正俯身查看一个孩童的舌苔,轻声询问着什么,侧影清瘦却挺拔。在这昏暗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萧容与收回目光,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仓房。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沉堂凇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在这疫区偶然相遇的、身份天差地别的陌生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掌控生杀予夺的钦差大臣。
一个,是默默无闻、忙碌在生死一线的少年郎中。
仅此而已。
沉堂凇直到萧容与一行人离开,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掠过仓房门口消失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
他低头,继续查看孩童的舌苔,声音温和了些:“舌头伸出来,啊——对,就这样。嗯,还好,热毒未入营血。按时喝药,多喝温水,会好的。”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