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天刚蒙蒙亮。
沈家堡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三下,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孤城。
内院,暖阁。
秦阙准时站在了屏风外。
他已经洗去了昨夜的血腥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
虽然还是下人的料子,但穿在他那副宽肩蜂腰的架子上,竟也有了几分挺拔的英气。
“进来吧。”
沈曼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秦阙绕过屏风,眼前是一张紫檀木的圆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不是秦阙想象中的大鱼大肉,而是一碗熬得粘稠红亮的胭脂米粥,配着四碟精致的小菜:糟鹅掌、虾子冬笋、鸡丝银耳、还有一碟如玉般的白糖糕。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极少,盛在巴掌大的定窑白瓷碟里,十分精致。
沈曼云已经梳妆完毕。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立领袄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粉黛,掩盖了昨夜的病容。
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双象牙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秦阙没有客气,拉开凳子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人一样,坐在桌子上吃饭。
但他没有动筷子。
因为沈曼云还没动。
“这是胭脂米,宫里流出来的贡品。”
沈曼云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幅画:
“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沈家的一顿早膳,得有三十六道菜。如今家道中落,只能委屈你吃这些了。”
委屈?
秦阙看着那碗在黑市上能换一条人命的胭脂米,心中冷笑。
这就是门阀。
哪怕船要沉了,这架子也得端着。
“大少奶奶言重了。”
秦阙端起碗,没有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学着沈曼云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异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虽然没有大块吃肉来得爽快,但这米里蕴含的精气,竟然比兽肉还要精纯几分。
“你是个聪明人。”
沈曼云看着他那双虽然粗糙却并不失礼数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老二那个性子,虽然冷,但爱才。你能入她的眼,这内院总管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一半。”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秦阙面前:
“这是武库内层的钥匙。”
“我知道你有一身蛮力,但那是野路子。遇上真正的练家子,还是吃亏。”
“去挑一本合眼的刀谱吧。沈家的男人虽然死绝了,但当年留下来的杀人技,还在。”
秦阙接过钥匙。
钥匙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谢大少奶奶赏。”
“去吧。”
沈曼云拿起丝帕擦了擦嘴,眼神恢复了淡漠:
“练好了,这把刀才会锋利。”
西院,武库。
这里是沈家堡煞气最重的地方。
厚重的石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夹杂着兵器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外层摆放的是普通的刀枪剑戟,是给护院和女卫用的。
秦阙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扇铁门,插进钥匙。
“咔嚓。”
铁门开启。
内层不大,只有几排黑沉沉的木架。
架子上放着的不再是兵器,而是一卷卷泛黄的书册,还有一些用兽皮包裹的竹简。
秦阙走进去,手指在一本本秘籍上划过。
《梅花枪法》,这是沈家家传绝学,也是三少奶奶萧红缨练的,走的是轻灵诡变的路子。不适合他。
《开山斧》,势大力沉,但太过笨重,不够快。
《追风刀》,太轻,不适合陌刀。
秦阙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扔着一本没有封皮的破书,书页发黑,像是被血浸泡过又风干了。书旁边,还放着一块用来压书的黑色石头。
秦阙拿起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狂草,字迹潦草,透着股疯劲儿:
“陌刀者,斩马亦斩人。无招无式,唯有一字:狠。”
“练此刀者,先练挨打。皮不厚,骨不硬,刀未出,人先亡。”
《疯魔斩》。
这就是这本刀谱的名字。
与其说是刀法,不如说是一本自残的练体术。
它不讲究什么经脉运行,也不讲究什么步法。
它只教你如何透支身体的潜能,如何在每一次挥刀时,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的力量,把四十八斤的陌刀抡出四百八十斤的效果。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阙看着书上的批注。
这刀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有吞噬能力可以回血,最不怕的就是受伤。别人练这刀法会废,他练,只会越练越强。
“眼光不错。”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秦阙合上书,转过身。
只见三少奶奶萧红缨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那杆红缨枪。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练功服,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更加干练。
她看着秦阙手里的破书,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那是沈家百年前一位疯子祖宗留下的。那人天生神力,却不懂变通,最后是在战场上力竭,活活把自己累死的。”
“这刀法,没有巧劲,全是蛮力。练多了,五脏六腑都会被震伤,活不过四十岁。”
“你确定要选这个?”
秦阙把书揣进怀里,提起那把陌刀,走到萧红缨面前。
“三少奶奶。”
秦阙声音平静:
“巧劲是留给想活得久的人练的。”
“我这种人,能活过今晚就算赚。”
“只要能杀人,别说活不过四十,就是活不过明天,这刀我也练。”
萧红缨愣了一下。
她看着秦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对力量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这种眼神,她在很多死人身上见过,但在活人身上,很少见。
“哼。”
萧红缨冷哼一声,直起身子,让开了路:
“既然你想找死,我不拦着。”
“不过,别在武库里练。这刀法动静大,别把我的房子拆了。”
“去后山的乱石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里有几块以前留下的试刀石。你若是能一刀劈开那块黑色的,我就承认你有资格拿这把陌刀。”
秦阙抱拳:
“多谢指点。”
他提着刀,大步走出武库。
萧红缨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那把沉重的陌刀上。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或许真能练成那门被沈家封存了百年的疯刀。
“疯狗配疯刀”
萧红缨喃喃自语,嘴角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倒是绝配。”
后山,乱石林。
这里是沈家堡的边缘,怪石嶙峋,寒风凛冽。
秦阙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前。
这石头坚硬如铁,上面布满了浅浅的刀痕,那是无数沈家先人试刀留下的印记。
秦阙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疯魔斩》的第一式:“开山”。
没什么花哨。
就是双手持刀,把全身的精气神锁在刀刃上,然后——
劈下去!
秦阙猛地睁开眼。
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如铁,青筋暴起。
陌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黑线,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巨石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秦阙虎口剧震,鲜血瞬间渗出,陌刀差点脱手。
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冲脏腑,震得他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低头看去。
那块黑色巨石上,只留下了一道两寸深的白印。
连裂缝都没有。
“这就是凡人的极限吗?”
秦阙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眼神反而更亮了。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练成,那这世上的高手就不值钱了。
“再来!”
他怒吼一声,再次举起陌刀。
“当!”
“当!”
“当!”
一下,两下,十下,百下。
风雪中,只有那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回荡。
每一次撞击,秦阙的虎口都会崩裂一次,内脏都会震荡一次。
但他就像个不知疼痛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劈开它。
或者劈死自己。
而在不远处的山崖上。
萧红缨披着大氅,静静地立在风雪中,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还在疯狂挥刀的身影。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一百零八刀了”
她低声数着。
寻常人,哪怕是牛皮境的武者,挥这种重刀五十下手臂就废了。
但这人还在挥。
他的手臂已经在颤抖,血顺着刀柄流满了石头,但他还在挥。
“是个疯子。”
萧红缨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但这次,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沈家堡,终于来了一个硬点的男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