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风雪停了,但沈家堡的夜,却更冷了。
秦阙提着那把陌刀,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回走。
他没有急着回暖阁复命。
他在路过一口枯井时停了下来。
井边的石栏上结了冰,秦阙抓起一把干净的雪,用力揉搓着双手。
雪水融化,混着指缝里那些干涸的黑血和洗不掉的腥味,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手太脏了。
大少奶奶爱洁,闻不得这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臭味。
“呼”
秦阙看着自己这双被冻得通红的大手。
虎口震裂了,那是刚才用陌刀硬劈黑斗篷时留下的;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响,那是被半妖抓的。
没有系统的功法,杀半妖都这么费劲。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破皮囊,虽然靠着击杀妖兽带来的强化勉强糊住了口子,但要想真正变成铁桶,还差得远。
“还得杀,还得练。”
秦阙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武库角落里那几本积灰的刀谱。
只有把这身蛮力练成杀人技,下次再遇到那种半妖,才不用拿命去填。
内院,暖阁。
这里是沈家堡的心脏,也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风雪,而是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瑞脑香和苦药味的奇异气息。
地龙烧得很旺,厚重的锦缎门帘隔绝了外世的寒凉。
沈曼云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披着那件厚重的狐裘,正坐在罗汉床上。
在绣花。
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捏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紧绷的绢布上穿梭。
绣的是一朵并蒂莲,花瓣殷红。
“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声音糯软。
秦阙站在屏风外,没敢再往里走。
“属下幸不辱命。”
秦阙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赵四已死,钱三已招。”
“从钱三嘴里撬出来的东西,有点脏,怕污了大少奶奶的耳朵。”
沈曼云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脏?”
她轻笑一声,放下绣绷,端起手边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抿了一口:
“这世道,人心都烂透了,还有什么比这药更苦、更脏的?”
“进来吧,我不嫌你。”
秦阙绕过屏风。
暖阁里的光线昏黄暧昧。
沈曼云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弱。
她看着秦阙,目光在他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坐。”
她指了指脚踏边的一个绣墩。
秦阙没坐,只是低着头,将赵家堡造畜的阴谋,以及那个半妖怪物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没有隐瞒半妖的恐怖。
只是在说到那个怪物胸口缝着兽皮时,沈曼云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眸子,终于微微眯了一下。
“把活人变成妖魔”
沈曼云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无奈:
“赵天霸那个疯子,为了吃下我沈家,连祖宗的人皮都不要了。”
她伸出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漆木匣。
“既然他们不想做人,那咱们就送他们一程。”
沈曼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封用蜡封好的密信。
“你不是说,钱三招了吗?他还活着?”
“在二少奶奶那儿。”秦阙答道,“舌头还在,命也还在。”
“那就好。”
沈曼云从木匣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秦阙。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丹蔻,红得刺眼。
“从明天起,你接手外院和北门的所有防务。”
“我要你找几个聪明点的内鬼,把这封信,还有北门的布防图,悄悄送给赵家堡。”
秦阙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股淡淡的夹竹桃香味。
这是沈家的秘信,也是催命符。
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这位大少奶奶,是想把赵家堡那群饿狼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属下明白。”
秦阙将信揣入怀中,贴着胸口那块滚烫的肌肤。
“还有”
沈曼云忽然倾过身子。
一股幽冷的香气瞬间笼罩了秦阙。她伸出那只刚才还在绣花的手,轻轻抚上了秦阙衣领上那块已经干涸的血渍。
动作温柔。
“今晚,辛苦你了。”
她轻声细语,眼神里满是疼惜:
“那一身血腥气,闻着让人心疼。”
“去洗洗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了热水,还炖了一锅灵参鸡汤。”
“把身子养好。这沈家堡的以后还得靠你这把刀来守着呢。”
秦阙浑身紧绷。
他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指在他脖颈的大动脉处轻轻划过。
那不是调情。
那是试探。
是在丈量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也是在确认这把刀是不是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大少奶奶放心。”
秦阙低下头,避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只要有肉吃,这把刀,永远姓沈。”
沈曼云笑了。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枚绣花针,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那就好。”
“去吧。明早卯时,来陪我用膳。”
“我有些关于武道上的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秦阙抱拳,转身退下。
直到走出暖阁,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暖阁内。
沈曼云看着秦阙消失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少奶奶”
阴影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影卫。
“盯着他。”
沈曼云擦去唇角的一丝血迹,重新捻起绣花针,刺入那朵殷红的莲花中:
“这人是头狼,野性难驯。”
“给他肉吃,也要给他套上链子。”
“若是他敢有二心”
她手中的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一滴鲜血渗入绣布,瞬间晕染开来: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外院,倒座房。
秦阙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屋里没有灯,冷得像冰窖。
他坐在床板上,借着窗外的雪光,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手。
“呼”
他吐出一口白气,从怀里掏出那瓶二少奶奶给的虎骨散,又拿出那块从半妖肚子里剖出来的黑铁牌。
今天这一晚,他在鬼门关走了两遭。
一次是面对那个没有痛觉的半妖怪物。
一次是面对那个在暖阁里绣花的大少奶奶。
那个半妖怪物想要他的命,但他能杀。
可那个大少奶奶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下最狠的命令。她把你当刀,当狗,唯独不把你当人。
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陌刀。”
秦阙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把沉重的兵器上。
光有一身蛮力不行,光有狠劲也不行。
要想不被人当成弃子,就得让自己这把刀,重到谁也提不动,锋利到谁也不敢折。
“明天。”
秦阙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明天去武库。挑基本武技。”
“等到那时候”
“大少奶奶,这头狼,你怕是驾驭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