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造风扇。”
“总会和行业里的人打交道。”
王斌把纸条递给林希,眼神却越过他。
落在了正在旁边忙着的王宇身上。
那一瞬间,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骄傲。
这孩子,象他。
不爱说话,但手底下有活儿。
“之后有机会去上海的话。”
王斌收回目光,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面主任,
“可以去找华生风扇厂的副厂长,薛建华。”
“他是我留学时的同学。”
“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林希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一串龙飞凤舞的字迹,心脏狂跳。
上海华生!
那可是中华老字号,风扇界的半壁江山!
哪怕是在2025年,华生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
这是一张“通关文牒”。
也是一个父亲,能给那个无法相认的私生子,铺的最宽的一条路。
“谢谢主任!”
林希郑重地敬了个礼。
然后也不避讳,转头冲着王宇喊道,
“王宇!”
“愣着干啥?”
“赶紧谢谢王主任!”
王宇愣了一下,抬起头。
四目相对。
父子俩隔着那台冰冷的注塑机,谁也没说话。
良久,王宇对着王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主任。”
王斌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碍眼。”
“打完这批叶片,赶紧滚蛋。”
看着王斌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林希捏紧了手里的纸条。
值了。
不仅用技术换来了尊重。
还顺手拿到了通往大上海的门票。
“大炮!王宇!”
林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开足马力!”
“争取两个小时内,把100片叶片干出来!”
“等出了正月,咱们带着‘红星’,大干一场!”
第五车间。
门外寒风嘶吼,屋内热火朝天。
孙二嘎看着眼前的操作。
眼珠子差点掉进水泥桶里。
“经理,咱这……”
“是不是太黑了点?”
他指着桌上那一排刚注塑出来的电扇底座壳。
那是中空的,象个塑料盆。
此时,林希正指挥着他往里灌注廉价的建筑水泥砂浆。
“别人家的风扇,底座那是实打实的铸铁,沉稳、体面。”
孙二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语气发虚,
“咱这灌水泥,要是让买主知道了。”
“不得把咱车间给拆了?”
围观的几个混子组员也小声嘀咕。
“就是啊,这不是糊弄人吗?”
“塑料壳子里填泥巴,这玩意儿能卖钱?”
林希没说话。
只是等水泥凝固、扣上特制的密封盖板后,冲孙二嘎招了招手。
“来,你试着提一下。”
孙二嘎满脸狐疑,伸手去拎。
在他看来,这塑料盆子能重到哪去?
“嘿咻——”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结果手腕猛地一沉。
“卧槽!”
孙二嘎惊叫一声,“这么沉?”
那种压手的“坠感”。
竟然比他见过的最贵的华生牌铸铁底座还要稳当。
林希拍了拍手上的灰,淡定地扫视全场。
“铸铁底座,哪怕是废铁翻砂,一个成本也得5块钱。”
“加之打磨、喷漆、防锈,没个6块钱下不来。”
他指了指水泥桶。
“这个底座,塑料壳成本五毛,水泥加沙子一毛五。”
“总共六毛五分钱。”
“效果跟6块钱的铸铁一模一样,甚至因为重心更低。”
“它转起来比铸铁的还稳。”
“我们跟客户说清楚,这叫‘高分子材料复合底座’。”
“省下来的5块多钱成本,我们让利给消费者。”
“他们是想要6块钱的沉铁,还是想要能省下几斤肉钱的沉泥?”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爆了。
【哈哈哈哈,神他妈高分子复合底座!】
【主播你是懂营销的,这就是21世纪最常见的商业秘辛啊。】
【低情商:水泥配重;高情商:稳如泰山的重工业配比。】
【奸商!但我好喜欢!】
“行了,别愣着,组装网罩。”林希打断了众人的震惊。
工人们下意识地去翻工具箱,准备找螺丝刀和紧固螺栓。
在1980年,没个几十颗螺丝,怎么造得出大家电?
“别找了。”
林希拿起一个加密的网罩,展示出边缘那精巧的隐形扣位。
“对准卡槽,双手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音。
没有一颗螺丝,严丝合缝。
这种在2025年司空见惯的“搭扣设计”。
在1980年却象某种高级魔法。
工人们看着那平整光滑、连个螺丝眼都看不见的网罩,彻底失声。
“这……以后拆洗,两手一掰不就开了?”
刘桂花惊喜地摸索着,“这可比拿改锥拧半天方便多了!”
“这就叫工业设计的温度。”
林希没空多解释,他转头看向王大炮。
“大炮,跟我进来。”
他把王大炮拉进了那间门窗紧闭的小库房。
库房中心,架着一个简易的悬吊支架。
林希从怀里掏出那五片刚从动力室注塑出来的、如艺术品般透明的abs扇叶。
“大炮,记住了。”
林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风扇不抖、无声,秘诀全在这一步。”
“这叫动平衡调校。”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耐心地教王大炮如何查找重心偏离点。
如何用刮刀在叶片背面的厚肉处刮掉一点点塑料。
直到扇叶能在任意位置悬停。
在这个年代,这种级别的动平衡技术,往往是航天实验室里的不传之秘。
王大炮屏住呼吸。
他那满是厚茧的手,此刻竟然有些颤斗。
“经理……”
“这,这法子,您就这么教我了?”
在这个“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年代。
王大炮被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震撼得眼框泛红。
“因为以后这道关,我只信得过你。”
林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双手,不仅能抡大锤,也能做导弹级别的精细活儿。”
王大炮猛地一抹眼睛。
瓮声瓮气地回了一个字:
“恩!”
一个小时后。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静静地伫立在昏黄的车间灯光下。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尊“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