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各地皆有望夫石的传说: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朱由检看著一直眺望著白格离去的方向,踮著脚尖希望能从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再次见到白格身影的夏荷,心想:除了夏荷肚里的孩子还未成形外,其他的和传说中成为望夫石的妇女没有半点差异。
“朕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跟朕回宫吧。”
朱由检站在夏荷旁边轻声安慰了一句。
夏荷没有半点反应,还是怔怔地看著逐渐东北方向消失的灰土,连头都没转一下。
“走吧。”
朱由检又重复了一声。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朱由检转身跳上了车辕,对青松一摆头:“出发!”
青松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傻傻看著白格离去方向的夏荷,挥了一个响鞭,大声吼了一声:“驾!”
这么大动静竟然还是没有將夏荷从思念中唤醒,她依然怔怔地待在原地,看著白格离去的方向,欲哭无泪。
车队骨碌骨碌地从她身边经过,坐在马车上的孕妇们都同情地看著这个大高个女人,她们是同病相怜,谁也不知道自己將去向何方,何时才能和自己的夫君再次相见。
“嚎!”
夏荷野兽般的嚎哭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瘮人。
痛哭过后,她才猛然发现朱由检的车队已经远离她而去,赶紧撒开脚丫子往前追。
人跑得再快也没办法和马相比。
夏荷眼见追不上,正好见到一个顿可成的巡逻小分队在巡逻,她硬生生將巡逻队长的马扯住,问清朱由检车队行走的方向后,骑一匹马,还牵上两匹马,疯狂地往前追去。
她那重量让矮小的蒙古马不负重荷,很快这匹马就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夏荷半点都没犹豫,又跨上另一匹马,继续往前追。
在第三匹马快要累死之前,夏荷总算追到了朱由检的车队,默不吭声地坐到了朱由检马车的车辕上。
朱由检本来还在打瞌睡中,觉得马车突然一沉,瞪开眼一看,夏荷坐得马车都往一边倾斜了。
“停车!”
朱由检一声令下,青松赶紧將马勒住。
“谁叫你过来的?”
朱由检冷冰冰地问夏荷。
“奴婢的相公说,待他走后,就让奴婢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
夏荷红著脸回答。
“你相公?”
朱由检皱起了眉头。
白荷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扭头看向青松。 青松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一言未发。
“白格寸功未立,你就代朕封他为相公?你好大的权力!”
朱由检此话一出,夏荷赶紧翻身下车,跪倒在地,流泪答道:“奴婢不是此意思,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改口。”
“不知如何改口?”
朱由检听完,神情依然冷峻,没有半点缓和跡象。
夏荷又偷偷瞄向青松,希望他出言求情,没想到青松將头扭过去,根本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天地君亲师,白格是你的天还是地?为何他说什么你就得照做,而朕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夏荷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一个字也不敢回,只能不停地往地上磕著响头。
看著朱由检根本对额头磕出血的夏荷不闻不问,青松知道他是真动怒了,赶紧也跳下马车跪倒在夏荷旁边,一边磕著头一边求情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夏荷丫头愚昧,其马牛襟裾,激起赫斯之怒,其罪当诛,但其好歹也和奴婢有过师徒情谊,与情与理,奴婢应当与其共担罪责,奴婢不敢求陛下开恩,只求陛下看在懿安皇后面上,给夏荷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奴婢愿代其受惩。。”
“哼!”
朱由检冷哼一声,见到曹化淳带著几个亲信围了上来,个个手握著绣春刀和鲁密銃等武器,似乎只要朱由检一开口,就准备將这两个武林高手剁成肉酱。
对於曹化淳来说,他的眼里没有对错,只有朱由检想留下的人和想杀的人两种人的存在。
“小小奴婢,也是朕怜悯你,让你和罪臣白格成婚,尔等不思如何报效朝廷,竟然狼狈为奸,只念个人私情,连朕说话都置若罔闻,朕留尔等何用?”
朱由检站在车辕上,指著夏荷厉声呵斥。
夏荷这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但追悔莫及,只知道一股劲磕头,不知道怎么求饶?
朱由检是借题发挥。
这次出京后,他发现身边这些人,包括青松和夏荷,甚至还有曹化淳他们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悄悄地產生了变化。
朱由检在穿越前学过一句西谚:僕从眼里无英雄。
朱由检心里明白:青松和夏荷他们心中永远的主人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而是远在坤寧宫的懿安皇后张嫣,说句残酷点的各方面,如果张嫣要他们出手杀了自己,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朱由检现在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皇帝们都习惯於自称为“孤”,因为他们才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说起来他们拥有一切,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无一例外。
以前朱由检看到帝王术这三个字都不以为然,心想都成为皇帝了,怎么开心怎么来就是,歷朝歷代出了那么多不靠谱的皇帝,也没见出什么大乱子。
现在,等他真的登基做了皇帝后,他发现皇帝这个宝座真的如《权力的游戏》里的铁王座,看上去至高无上,雄伟壮观,但实际上铁王座又冷又硬,布满了无数的尖刺和倒鉤,坐在上面真正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韩非子倡导的帝王术核心原则就是:法、术、势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法:建立明確法律体系,主张法不阿贵。
术:通过循名责实参验审言等手段监督考核臣子。
势:强调君主必须独掌刑德二柄,保持绝对权威。
现在朱由检还没有空去整治朝廷,所以先从身边人做起,以夏荷没搭理他的小事借题发挥,先让身边人知道谁才是其真正的主人!
青松本来以为朱由检只是想要个台阶下,所以主动站出来扛担子,没想到朱由检竟然上纲上线,现在跪在地上,想撇清自己又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