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
马巷胡同。
英国公府。
虽然是大白天,因为厚重的窗帘全部拉了下来,书房依旧黑得如同深夜。
张惟贤站在宫灯下,慢慢地欣赏。
这座宫灯是万历帝赏赐给他的。
虽然又经歷了泰昌、天启到现在的崇禎,足足过了三朝,当年万历帝拉著他的手说话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朕察验群臣,未见忠如爱卿者。太子懦弱无能,恐生內乱,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另寻正统者代之。”
现样是託孤,刘备白帝城託孤时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万历帝不像刘备这种假惺惺,直接就说明如果太子朱常洛可以当皇帝就辅佐他即位,如果不行,就找福王朱常洵、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里找一个代替,反正是肥水不准流外人田。
他没想到这一託孤一托就是三朝。
天启帝朱由校临终前也偷偷找他託孤,要他和皇后张嫣里应外合,帮助其弟朱由检登基。
为的还是正统两字。
为什么三代先帝都愿意託孤於其?
就在於他的忠诚出自古老质朴,血浓於水的战友情之中。
英国公三个字就是忠诚的象徵。
先祖张玉即为永乐帝靖难名將,为朱棣出生入死,从而使其子张辅在永乐元年即获封英国公。
至张维贤已经世袭第七代英国公了,不管是哪代英国公,都是老朱家最忠诚的护卫者。
对於大明这座大厦来说,英国公就是奠基的一块坚韧不拔的基石。
从未动摇。
每当张惟贤心乱如麻时,他就会將自己封闭在书房里,静静地面对著这万历帝赏赐给他的,本来属於基寢宫的一座宫灯。
这座掐丝珐瑯海晏河清灯是当朝的最高工艺的体现。
其分三部分,灯盘、灯柱、灯钎。
灯盘似一个盘子,盘下有3只脚,灯柱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鸟的口中含有一颗珠子,盘子中间有一根蜡钎,似火炬状。
盘和鸟身通体用金属扁丝扭转,弯曲和旋转成欒宝花纹,十分富丽堂皇。
朱由检临出发前找他入宫密谈,只是要他將京师三军牢牢掌控,没有圣旨,不得动一兵一卒,但並没有明確要求他如何应对突发事件。
他的確做到了,利用其身为兵部尚书的职权,连夜换了新的虎符,如果有人拿旧虎符或者其他任何部门指令调兵,一律就地扣留报给兵部处置。
张惟贤隱隱约约感觉到朱由检此次御驾亲征不会是纯粹去给边兵发银子这么简单,但又猜不出他这样做到底有何深意。
在出发前突然將他撤下,由魏忠贤代替,这是队们早就商量好的,张惟贤並没感觉突兀,但一去十天音讯全无,这让他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在他离开朱由检前,朱由检紧隨后给他留了一句话:“如有非常事,入宫奏请娘娘!”
现今算不算非常事?
张惟贤也没有把握了。
出御驾征那一天起,魏忠贤安置在军中的爪牙,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是否蛰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隨时准备出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几天,军中也谣言四起,有说建奴和蒙古韃子合兵一处,准备製造第二起土木堡之变者,有说天象异常,预兆改朝换代正当时者,甚至还有说八月十五,天狗噬月,预言新皇必会身有残缺之人。 所有目標指向一人,已经身为九千九百九十岁的魏忠贤。
但是魏忠贤现在又在皇上身边,就算是真的有土木堡之变,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
那又会是谁呢?
今天上朝,魏良卿和侯国兴的反常让张惟贤提高了警惕。
虽然自己已经更换了虎符,但他俩可是皇上指定的监国王侯,而且魏良卿在天启帝时就封为肃寧伯、兵部侍郎、锦衣卫指挥僉事,並赐予金丹铁券,可以便宜从事。
侯国兴也是锦衣卫千户,因为他母亲客氏的关係,天启帝还让他统管了五百內操军火器营。
如果他俩意欲谋反,恐怕在京的大臣无人可以制止他们。
虽然张惟贤是兵部尚书,统领京师三军,但毕竟三军防卫皆在外城,皇城和京城主要以锦衣卫和东厂为主要武装力量,而这两者他都无法掌控。
特別痛苦的是他自己的家丁也被皇上御驾亲征时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回京,整个英国府除了几个护院,基本上挡不住一拨攻击。
得去找找懿安皇后了,哪怕是自己多虑了,也算是小心行得万里船,至少能让皇后娘娘提高警惕,確保皇宫不受到衝击。
只要懿安皇后在,大明就不会倒。
实在不行,就去洛阳请福王朱常洵入宫。
要知道现在內库空虚,但福王却富甲天下,民间流传著“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於大內”的说法,可见其財富之多。
不管怎么样,也是万历帝的血脉,称得上正统二字。
如果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不用魏良卿採用激將法,张惟贤也会主动接过于谦那標枪,拥立新君。
他从来不是哪个帝王的走狗,他是大明王朝这座大厦最坚不可摧的那块基石,他的忠诚不是对哪个人,而是大明王朝,正统的大明王朝!
真的到了那一天,张惟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惟贤抖擞起精神,大喝一声:“来人!”
他准备换上朝服去进宫拜会懿安皇后了。
“报!贵宾来访!”
张惟贤一听,眉头皱起了八字,衝著门外大声吼道:“老夫不是早就通知尔等,谢绝一切上门求见?”
“国公大人,连本辅也不见吗?”
黄立极直接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哎呀,没想到首辅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的確管家做到了谢绝一切上门求见,但內阁首辅大臣不是求见,而是巡查。
內阁首辅,即內阁中位列第一的辅臣。
首辅主持內阁大政,尤其是掌握票擬权,已成为文臣之首,並能有力地影响六部。
张惟贤虽身为国公,但身兼兵部尚书之职,理论上得向黄立极匯报公事,他亲自登门拜访,就像领导到下属家里慰问,管家怎敢阻挡?
“国公不愧为陛下最为倚重之臣。『皎皎忠诚通日月,悠悠险计息波涛』,在这波譎云诡之际,尚能稳如泰山,老朽佩服至极。”
黄立极朝张惟贤拱了拱手,竟然也走到宫灯前欣赏起工艺来。
作为首辅大臣,黄立极和以张惟贤为首的宗族勛贵並没有太多来往,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皇上,希望自己的大臣们沆瀣一气,深度捆绑。
所谓的帝王之术就在於將所有的线头都抓在自己手上,从而让朝廷达到一个政治力场上最高斗爭境界——斗而不破,和而不同。
寧肯让朝廷出现如阉党和东林党这种势不两立的两派,也不允许整个朝廷一团和气,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