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外界杀声震天、冥骸的咆哮与镇民的哭喊隱约可闻之际,匹斯·沃德、奥特姆、诺里兹三人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周遭的景象如同水墨般晕开、重组。
下一剎那,他们已置身於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实体,唯有流淌的、如同极光般变幻不定的灵能辉光构成了大地与天空,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中,缓缓沉浮。
奈特法师的灵魂投影正肃立在他们面前,神色复杂。
“老师?这是”
奥特姆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诺里兹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只有匹斯·沃德若有所感,他感知到这充斥著熟悉灵能波动的空间,正是奈特法师灵魂深处的景象。
“一点小把戏,將你们的灵觉暂时拉入我的灵魂世界,方便说话,外界的时间流逝与此地不同。”
奈特法师摆了摆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匹斯身上。
“匹斯,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何如此纵容这两个混小子,无论他们闯了什么祸,都鲜少真正严厉惩罚吗?”
匹斯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他长久以来的疑问。
“我说过,他们是被我牵连,才来到这偏远的威孚镇。”
奈特法师的声音带著一丝沉重,他开始缓缓敘述。
“当年我加入锋利之矛山不久,意气风发,奉命处理一起边境村庄的诡异事件,那场事件很惨烈,整个村子,只有他们两个幼童侥倖存活下来。”
灵魂的光辉隨著他的敘述微微波动,映照出往事的不堪回首。
“而我更惊奇地发现,他们两人,竟都是天生的魔能敏感者,於心不忍,亦惜其天赋,我便將他们带在身边,准备收为学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之后不久,我游学完毕,回到锋利之矛山復命,也是在那时,我才知晓,锋利之矛山有一项福利,或者说特权。”
“特权?”
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每一个正式加入锋利之矛山的人,都有一次获得『预言』的机会。”
“预言?”
奥特姆失声惊呼,诺里兹也睁大了眼睛。
“其实,称之为『预言』並不完全准確。”
奈特法师解释道。
“未来永远是混沌的,无人能真正洞悉,那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冥界的深层共鸣,记得我曾与你提过,匹斯,冥界並不仅仅是死亡的归宿。”
匹斯点头。
“您说过,它继承了无数生灵的智慧与意志。”
“没错。”
奈特法师肯定道。
“在冥界的至深之处,存在著一团无边无尽、由无数逝者意念匯聚而成的『集念体』,锋利之矛山掌握著一种古老的秘术,可以引导施法者与这集念体產生短暂共鸣,以歷史为镜子,从而窥见与自身命运紧密相关的、可能性最高的指引。
灵魂世界的光辉似乎都隨著他的话语而黯淡了几分。
“而我看到的『未来』,便是我命中將有一场大劫,度过此劫的关键竟在於我的学生,会为救我而死。”
一片死寂。
奥特姆和诺里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匹斯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是我对他们二人始终心怀愧疚的真正根源。”
奈特法师的声音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
“若我不收他们为徒,不將他们带入我的命运轨跡,他们或许能平安一生,可一旦成为这『命定之人』,即便我此刻將他们驱逐,命运的丝线也早已缠绕,无法挣脱,我本以为,那劫难或许还在远方,没想到,竟应在了今日。”
他深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空气,灵魂投影显得异常凝重。
“我知你天赋异稟,掌握著堪比法术位的力量,但孩子,你终究只是法师学徒,缺乏足够的防御,面对血脉骑士级的速度,你甚至难以锁定对方。”
“理论上,若奥特姆与诺里兹联手,凭藉我对他们的了解和预先的布置,或可勉强牵制冥骸片刻,为你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但代价,就是他们二人,必死无疑,这或许,就是预言所示的景象。”
“老师!我愿意!”
奥特姆猛地踏前一步,眼眶泛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不能让您为了我们牺牲名誉,更不能让镇子”
奈特法师却坚定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灵魂的投影散发出一种决绝的意味。
“我让你们进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奈特·福瑞斯特,绝不会以牺牲我的学生为代价,来换取任何东西!无论是我的生命,还是这座镇子的存亡,都不行!”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远方,仿佛穿透了灵魂世界的壁垒,看到了外界的惨状。
“稍后,你们离开这里,立刻寻找地方躲藏起来,我会…崩解我的法术位。”
“什么?”
这一次,连匹斯都震惊了,法术位是法师的力量核心,崩解法术位,无异於自毁前程,甚至可能当场灵魂破碎而亡!
“凭藉崩坏法术位瞬间释放的、足以掀起小范围灵能潮汐的庞大力量,我將短暂获得远超平时的伟力,足以扫平眼前的敌人,解决所有问题!”
奈特法师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然。
“这,就是我的选择。”
“老师!不可以!”
奥特姆和诺里兹同时急呼。
“那个”
一个轻柔而带著一丝怯意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团柔和的、带著些许古老气息的灵能光晕,缓缓从奥特姆的灵魂投影中分离而出,在他身边凝聚成形,正是那位身著旧式裙装的幽灵,露比·克劳斯。
“露比小姐?”
奥特姆呆呆地看著身旁凝实的幽灵少女,一时间忘了悲伤,只剩下惊愕,他完全没意识到,露比什么时候依附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奈特法师的灵魂投影目光转向露比,並未显得意外,反而带著一丝瞭然。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躲藏下去。”
露比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
“您好,尊敬的法师阁下,请原谅我这个不应存於现世的幽灵的不请自来,您似乎並不厌恶我的存在?”
“判断一个幽灵是否怀有恶意,对我而言並不困难。” 奈特法师平静地回答。
“失去了血肉躯壳的屏障,你的情绪与意念,在我的灵觉感知中近乎透明,我知道你並无恶意,说说吧,你是谁?看你的衣著打扮,似乎很有些年头了。”
露比点了点头,她的灵体散发出一种悠远而哀伤的气息。
“您知道我的祖母?”
露比的灵体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激动。
“想不到,时隔如此漫长的岁月,竟还有人记得她的事跡。”
“感谢您。”
“当年祖母逝世后,我继承了她部分遗產与遗志,在『深渊之湖』附近,也就是如今威孚镇所在之地,修建了一处秘密基地,继续抵抗弗洛米斯帝国的侵略。”
“起初,形势一度向好,奈何,当时流动王朝的两大支柱之一,鲁克·坎·格兰德斯坦,背叛了帝国,致使我们功亏一簣,穆恩斯坦帝国也再无復兴之望。”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遗憾与悲凉。
“最后我在基地中,选择了自尽,漫长的时光流逝,我本应早已消散,不知是何缘由,我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被您的学生用那些蕴含灵能的材料意外唤醒。”
“得知世事变迁,连强盛一时的弗洛米斯帝国都已化为歷史的尘埃,我本已了无牵掛,灵体也趋於消散但,当我听到『冥骸』肆虐的消息,又『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今安居乐业的景象”
露比的灵体散发出一种坚定而纯粹的光芒。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我於此时此地復甦的意义,最后,为这片我祖母曾誓死守护、我也曾为之奋战的土地与人民,做一件我当年未能做到的事,守护他们,对抗灾难。”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了奈特法师。
“尊敬的法师阁下,我能感受到您的学生奥特姆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体內蕴含著强大的潜能,如果您同意,我可以暂时依附並操控他的身躯,將我生前所掌握的武技与战斗经验发挥出来,也许未必能彻底击杀那具冥骸,但与之对抗,將其牵制,绝非问题。”
“我愿意!”
不等奈特法师回应,奥特姆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喊道,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决然。
“老师!我相信露比小姐!她不会骗我的!让我去吧!”
奈特法师看著自己学生那副毫不犹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的模样,灵魂投影不由得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呀”
他感知著露比纯粹而无害的灵能波动,心中明了,这位来自古老时代的幽灵將军之后並未说谎。
有她的战斗经验与奥特姆天生强健的体魄相结合,確实足以对抗甚至暂时压制那具冥骸,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这因自己学生一段意外“邂逅”而引出的古老英魂,或许真的能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助他渡过此劫。
然而,一丝隱忧也隨之浮现。
一旦她完成此次守护,了却心愿,灵体便会因再无牵掛而自然消散,到那时,自己这个看似莽撞、实则重情的学生,恐怕要承受漫长的悲伤了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带著宣告般的冷酷。
“真是遗憾啊。”
他微微侧头,对半空中的索尼下达了最终指令,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弟弟,在居民区释放冥骸,彻底释放它的凶性。”
“知道了,哥哥。”
索尼罕见地收起了那副癲狂的笑容,面色凝重。
他明白,这是最后的胜负手。
释放冥骸,既是对奈特法师最后的威胁逼迫,也是孤注一掷的强攻。
那具冥骸虽非完全体,但在吸收了瑞慈·威孚的血液后,已具备急速成长的潜力,只要爭取到足够的时间,待冥骸成长起来,结合他们兄弟二人的力量,这骸骨壁垒必破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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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孚镇的居民区,此刻已陷入一片恐慌。
人们紧闭门窗,躲在家中最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
孩子的哭泣被大人死死捂住,男人们拿著简陋的武器守在门后,脸上写满了绝望,冥骸那充满毁灭欲望的咆哮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轰隆!”
一处街角的地面猛然炸开,泥土翻飞,冥骸那扭曲而庞大的身躯带著浓郁的死气,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从地脉通道中钻出,它猩红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最近的一栋民居,发出一声嗜血的咆哮,四肢著地,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猛衝过去!
屋內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的窒息感。
就在那布满骨刺的利爪即將拍碎木门的剎那,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掠而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冥骸前冲的势头竟被硬生生阻断,庞大的身躯被一股巧劲踹得一个趔趄,偏向一旁!
尘埃稍散,只见“奥特姆”手持一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精铁长枪,稳稳地立在民居门前,身姿挺拔,枪尖斜指地面,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些许不同。
此时的“奥特姆”眼神锐利如鹰,带著歷经沙场的沉稳与杀伐之气,但一些细微的动作,如持枪时手腕的微妙角度,站立时重心的细微调整,却透出一种与他平日莽撞风格迥异的、带著些许古典与优雅的女性化痕跡。
“真是遗憾啊,要是露比女士自己的模样,这一幕应该更赏心悦目,是吧,诺里兹师哥。”
“我同意”
“呸,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露比小姐,请尽情使用我的身体!不用有任何顾忌,受伤也无所谓!我绝不允许老师为了我们牺牲自己!”
『我会尽力的,你的老师,他让我想起了我们那个时代,为了对抗弗洛米斯帝国而奋不顾身的英雄们,虽然那样的人很少,但这个世界,总会存在这样愿意牺牲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