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內,死寂瀰漫。
只有尘埃在昏黄的光柱中无声浮沉。
奈特法师与那全身板甲的骑士对峙著,时间仿佛凝滯。
片刻后,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严密的头盔传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打破了沉默。
“不愧是『锋利之矛山』的法师,心思就是縝密,用自己的学生作诱饵,还精心编造了一个『寻找幽灵』的藉口,真是煞费苦心。”
“可惜,你大约没想到,等待你的会是这样的『迎接』吧?”
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甲的手臂,动作优雅而充满力量感,仿佛胜券在握。
“当我得知你的学生像只无头苍蝇般在镇上四处打听一个虚无縹緲的幽灵时,本能就在提醒我,这不对劲。”
伊甸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著寂静的空气。
“换做是我,绝不会在这种敏感时期,放任如此溺爱的学生独自外出,那么,唯一的解释,这就是一个鱼饵,一个精心布置、意在引你眼中的『地脉师』上鉤的陷阱。”
他头盔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奥特姆的躯壳,直视著其內奈特法师的灵魂。
“所以,我决定將计就计,看看究竟谁是鱼,谁是饵,现在看来似乎是我略胜一筹,不过,阁下也真是厉害,明明是亡灵学派的法师,却能做到將自己的灵能投射到別人的身上,不客气的说,若不是我的弟弟在,凭我自己,绝无可能发现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所谓的“幽灵”竟不是他们的人,奥特姆这小子,是真的撞上了一个游荡的亡魂,还傻乎乎地陷了进去』
在奈特法师的操控下的奥特姆不动声色,一面感知著四周无处不在、极其活跃著的地脉之力,一面在心中思索,不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似乎都想错了。
『但是』
奈特法师的灵能辐射波动肆无忌惮的扩散著,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名骑士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这绝对是正经的血脉骑士,至少跟瑞慈·威孚一个水准。
一个血脉骑士,一个藏在地下的地脉师,再加上那具“冥骸”
局势在剎那间清晰,也愈发沉重。
『想要破局,最好的办法是先瞬杀一个,打破他们的联手之势!』
心念电转间,奈特法师做出了决断,他毫不犹豫的激发了其法术位中预设的防护法术。
“亡魂壁垒!”
之后,又通过远程施法,將其转移到了奥特姆的身边。
悽厉的尖啸声凭空响起,无数半透明的怨灵哀嚎著从奥特姆周身涌现,它们互相缠绕、挤压,瞬间构筑成一道凝实无比、不断扭曲蠕动的灰黑色灵体护盾,將奥特姆牢牢保护在內!
几乎在同一时间!
远在威孚镇另一端的法师塔,其塔尖那颗常年如同沉睡巨兽眼眸般黯淡的水晶,在这一刻被遥控激活,爆发出一种不祥的、如同墓地磷火般的惨绿色光芒!
它撕裂长空,无视距离,带著侵蚀生命、瓦解物质的恶毒,以一种近乎褻瀆物理法则的速度,精准无比地笼罩了整座废弃仓库及其周边数十米的范围!
没有爆炸,只有湮灭!
在接触到灵能洪流的瞬间,仓库那锈蚀的铁皮、腐朽的木料、坚实的石基
除了出於同源、被【亡魂壁垒】法术守护的奥特姆,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汽化、消失!
连一丝烟尘都未能升起!
港口坚实的地面被硬生生抹去,边缘的泥土和岩石则仿佛是被某种极强的酸性物质分解了一般,坑坑洼洼
然而…
操控著奥特姆的奈特法师却狠狠皱起了眉头。
因为,就在灵能洪流即將吞噬一切的前一剎那,骑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城主府外,风声呜咽,带著港口方向传来的、法术湮灭后特有的焦灼与死寂气息。
他们並肩而立,目光投向那座被幽暗阵法灵光笼罩、如同风暴中孤礁般的城主府,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冰冷而篤定的笑容。
这,才是兄弟二人殫精竭虑设下的真正杀局。
基於索尼提供的、关於奈特法师性格的情报,伊甸·威孚精心编织了这个陷阱。
他精准地预判了对手的心理,在压力下,这位法师极有可能动用其最强的底牌,试图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削减敌方战力,因此,他,伊甸,明面上最强的骑士,甘愿以自身为诱饵,亲身踏入那看似十死无生的仓库绝地。
结果,分毫不差!
奈特法师果然如推演中那般,动用了那需要时间进行冷却和充能的法师塔毁灭性能量。
隨后,便是整个计划中风险最高,却也最为精妙的一步,地脉相位转移。
寻常地脉师施展此种秘术,需要冗长的准备与复杂的仪式,这也是奈特法师敢於发动突袭的底气。
然而,无人知晓,索尼在西海岸那段留学岁月里,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一件独特的超凡造物,那棵看似半枯、被他秘密移植在威孚镇地脉节点上的奇异小树。
这棵树並非凡物,它能以其根系预先铺设並稳定地脉“轨道”,使得索尼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对特定目標的精確定位转移,这超出了奈特法师情报范畴的隱秘,成为了此次攻防战中一锤定音的杀手鐧。
现在,在法师塔冷却结束之前,优势的天平,正向他们倾斜!
“攻击。”
伊甸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如同寒铁交击。
“哈”
索尼脸上绽放出近乎癲狂的喜悦,由黄沙构筑而成的两条腿猛的一跺,地脉之中的地脉之力便被他调动了起来。
“轰隆隆——!”
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震颤,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正在地底翻身。
城主府周围的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龟裂,无穷无尽的黄沙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又似咆哮的黄色巨龙,从四面八方向著城主府匯聚、奔涌!
滔天的沙浪瞬间拔地而起,高达十数米之高,那並非简单的物理衝击,其中蕴含著地脉的厚重、沉凝与碾碎一切的意志。 沙浪尚未拍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已让空气凝固,城主府外围的墙壁,建筑,花园,全部都被碾碎成了渣滓,唯有被防护法阵法守护著的核心城楼,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压迫声,仿佛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城主府大厅內,光线昏暗得如同墓穴。
唯有地面那座猩红祭坛散发著不祥的、脉动般的微光,映照出眾人脸上惊惶的阴影,整个建筑在沙浪连绵不绝的衝击下疯狂地摇晃、震颤,像是被无形巨手攥住的玩具。
头顶华丽的吊灯早已熄灭,水晶碎片和簌簌落下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墙壁上蜿蜒的裂痕如同黑色的蛛网,迅速蔓延开来,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躲在大厅角落厚重帷幕后的丝塔翡,紧紧的闭著嘴,长长的睫毛因恐惧而不断颤抖,她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干扰到法师的声音。
她娇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毒蛇般缠绕著她的心臟。
她明白,自己的生死,此刻完全悬於奈特法师一人之身。
不过,令她心头微颤的是,平日里一直嚷著保护自己的表哥不知去向,倒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甚至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学徒诺里兹,却仍然挡在自己的面前
哪怕他自己也很害怕,两条腿好似秋风中的落叶般不受控制地打著颤,可这个无声的动作,却在这片绝望的混乱中,透出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暖与勇气
祭坛前方,奈特法师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是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这第一局的隔空交锋,他输了,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对方的手里竟然有某种可以快速施法的手段,隱约间,他感觉那应该是某种魔导器
『想不到,对方的手里,竟然如此珍贵的玩意』
奈特法师看了看四周,外界那如同大地之怒般的狂暴攻击,如同重锤般不断敲击著他的神经,防护法阵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如果不作出应对,这里被破坏,也是迟早的事情。
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奈特法师举起双手。
“那么,就开始第二局吧”
“以万千骸骨为桥樑,以冥河能量为源泉,响应亡灵主宰的契约,跨越那生与死的永恆界限,降临於此世吧!”
奈特法师低沉而古老的吟唱在大厅中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引动著周围空间的震颤。
祭坛上,那些以骸骨粉末、哀嚎草纤维和『森尼博尔』矿石溶液勾勒出的符文线条,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色光芒,整个祭坛仿佛活了过来,猩红的骨粉沸腾、汽化,化作浓郁的血色能量洪流,冲天而起,將大厅的穹顶染成一片血海!
与此同时,城堡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笼罩著近乎整个城堡的召唤阵法。
“轰隆!!!”
转瞬之间。
一具高度接近十米、仅有上半身的巨型骸骨骷髏,以一种极具压迫感和残缺美的姿態,降临现世,落了下来。
巨大的肋骨构成的半截胸腔,以及连接著脊柱的、燃烧著幽蓝色灵魂之火的骷髏头颅,正好罩住了整个城堡,如同最坚实的盾牌,混合著似乎无穷无尽的冥界能量,守护著城堡。
而那两只宛如攻城锤般的巨大骨臂,则如同守护神的武器,在空中缓缓舞动,空洞的眼眶中,幽蓝的灵魂之火锁定了府外的敌人。
“吼!!!”
骸骨巨人发出一声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无声咆哮,其中一只巨大的骨臂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倒塌的山岳般,猛地向外横扫!
那滔天的、蕴含著地脉之力的黄沙海啸,在这纯粹死亡力量与物理巨力的结合体面前,竟被硬生生从中击溃、拍散!大量的沙尘如同被巨力驱动的弹幕,倒卷而回,铺天盖地地射向伊甸与索尼所在的位置!
伊甸反应快如闪电,面对倒卷的沙尘暴和紧隨其后拍来的巨大骨掌,他低喝一声,体內的血脉力量被已激活,以某种黄色的能量形式包裹著自己的身体,这便是血脉骑士的核心能力,斗气!
而后,他吐气开声,身体微侧,先是向后撤去卸力,紧接著由下至上猛地撩起一道凝练的黄色剑弧,精准地斩向拍击而来的巨大的骸骨腕骨关节!
“鏘!”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那巨大的骨掌竟被这凝聚於一点的力量斩得微微一顿,上面甚至留下了痕跡。
伊甸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风,开始围绕著巨大的骷髏,不断的斩击著。
他的剑术简洁、高效,每一剑都蕴含著崩山裂石的力量,黄色的斗气在骸骨上留下深深的斩痕,虽然无法一击破碎,却也在不断消耗著构成骸骨的冥界能量。
远处,索尼则展现出地脉师精妙的控场能力。
他周身被地脉黄沙保护,远远的漂浮在半空中,操控著四散的黄沙匯聚,或是凝聚成墙,或是化作从天而降的沙球,轰击著半身骷髏,又或者掩护自己的哥哥。
一时间,城主府外轰鸣不断,沙尘瀰漫,剑光闪烁,巨大的骸骨与两道灵活的人影战作一团,陷入了激烈的僵持。
骸骨巨人固然力量恐怖,防御惊人,但受限於半身形態和固定基座,无法自由移动,攻击范围有限,伊甸兄弟二人虽然凭藉默契的配合,不断的占据优势,然而,却终究没能立刻打破这坚固的骸骨城堡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能量碰撞的刺目光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伊甸·威孚脸上的从容与篤定早已被一层冰冷的阴霾取代。
原因也很简单。
他低估了亡魂阵法学派的难缠,或者说,他有些低估了奈特·福瑞斯特这个人,他强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一环法师。
每当他和索尼的攻击在其上造成可观的损伤,那笼罩城堡的召唤法阵便会微微闪动,浓郁得化不开的冥界负能量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虚空中涌出,迅速填充、修復著骨骼上的裂痕与缺口,那些被斩落的骨屑甚至会在坠落过程中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重新吸附回主体。
诚然,其实他们兄弟是占据优势的,冥界的灵能无穷无尽,但是,攫取冥界的灵能本身这个过程,消耗的是法师自身的灵能。
事实上,骸骨巨人的动作在他们的联手压制下愈发迟缓,修復的速度似乎也隱隱跟不上破坏的节奏,照此下去,攻破这骸骨壁垒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可別忘了。
远处的法师塔,塔尖的那颗能量水晶,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地闪烁著,贪婪地汲取著下方元素池中匯聚的庞大能量,若干种元素能量在特殊的配比之下,匯聚在水晶之中
那光芒每闪烁一次,伊甸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一旦法师塔完成充能,那攻守之势可就转换了
必须在那之前结束战斗!
一个疯狂的、恶毒的念头在伊甸心中迅速滋生、膨胀,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战术考量,他猛地向后跃开,暂时脱离了与骸骨巨人的接触,朝著半空中的索尼发出一声短促而决绝的低吼。
“弟弟,召唤『冥骸』!他不是自詡正义,要当守护弱者的『好人』吗?他不是看重他的学生,看重这镇子上螻蚁的性命吗?”
“那我就给他一个选择!”
“联邦传统,你不能在一场晚宴上,同时选择鱼腩跟熊掌,所以交出丝塔翡,或者,坐看威孚镇,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