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砸在林默脸上。他趴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河滩上,肋侧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脱离冰冷河水后,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灼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沉重的黑幕,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意识。
盒子……师父的金属盒丢了!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压过了肉体的痛楚。他疯狂地在泥泞的河滩上摸索,指尖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也浑然不觉,冰冷的绝望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那沙哑、市侩、如同破锣般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钻进他耳中:
“啧啧啧……这位小兄弟,印堂发黑,血光罩顶,大凶之兆啊!不过嘛……” 老道士干瘦、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灯,在林默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身体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因疯狂摸索而敞开的衣襟处,那里,肋侧深可见骨、覆盖着幽蓝冰晶的伤口,以及皮肤下隐隐流转、尚未完全平复的玄水真力波动,似乎都未能逃过他那双眼睛。“相逢即是有缘,老道我观你……似乎掉了什么紧要的物件?要不要……算上一卦?指条明路?价钱嘛……好商量!”
紧要物件?!林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戴着破斗笠的老道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却无法模糊他眼中的惊疑和警惕!这道士……他看出来了?!他看出了自己丢了盒子?还是……看出了更多?
“你……是谁?” 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戒备。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坐起来,至少不能像死狗一样趴着任人宰割。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是微微撑起一点,便牵动了肋侧的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趴了回去,激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哎呦!莫动!莫动!” 老道士夸张地一缩脖子,仿佛被林默的动作吓到,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却丝毫未减。“贫道姓卜,卜算子的卜,江湖人抬爱,称一声‘铁口神算’卜老道!”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写着“铁口直断”的褪色布幡,又指了指身后那对少年男女,“这是老道不成器的两个徒儿,陆青,小铃铛。”
那面色苍白、眼神清澈的少年陆青,对着林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目光在林默肋侧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下,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而那扎着羊角辫、小脸脏兮兮的少女小铃铛,则依旧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默,脆生生地开口:“大叔,你伤得好重啊,疼不疼?” 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天真?在这荒郊野岭、暴雨倾盆的河滩?林默心中冷笑,警惕丝毫不减。这三人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诡异!尤其是这老道士,看似市侩贪财,但那浑浊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卜……道长……” 林默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我……没钱……算卦。” 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三人,哪怕爬,也要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寻找盒子。
“没钱?” 卜老道山羊胡一翘,蜡黄的脸上露出夸张的为难表情,“哎呀呀,这可就难办喽!小兄弟你煞气缠身,命悬一线,若无贵人指点迷津,怕是熬不过今夜子时啊!” 他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摇头晃脑,“不过嘛……老道我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这样吧,你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或者……有趣的玩意儿?拿出来抵卦金,老道我照样给你指条生路!如何?”
值钱的物件?有趣的玩意儿?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这老东西,果然在打盒子的主意!或者说,他感应到了什么?自己体内那微弱玄水真力的波动?还是……青玉引残诀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默咬着牙,嘶声否认,左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肋侧的伤口,仿佛想掩盖什么。
“哦?是吗?” 卜老道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那市侩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毒蛇盯上青蛙般的冰冷审视。他拄着竹竿,向前缓缓踏了一步。那一步踏出,一股无形的、带着阴冷湿气的沉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沼泽,瞬间笼罩了林默全身!
林默感觉呼吸猛地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肋侧的伤口在压力下剧痛更甚,刚刚被玄水真力稍稍压制住的女子寒毒,似乎也受到了刺激,蠢蠢欲动!这老道的修为……绝对不弱!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不堪!
“小兄弟,做人要实诚。” 卜老道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逼迫,“老道我走南闯北,一双招子还算亮堂。你身上……那股子‘水元’的味道,还有那点微末的‘幽脉’气息……嘿嘿,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老道我!”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林默捂住的伤口,“更别说……你肋下那道伤!那寒气……啧啧,精纯霸道,带着‘玄冥’的味道!能在那等人物手下逃得性命,还沾染了‘青玉引’的残息……小兄弟,你的‘紧要物件’,可了不得啊!”
水元!幽脉!玄冥!青玉引!
每一个词都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林默的心头!这老道……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身体的剧痛!林默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体内残存的玄水真力在死亡的威胁下疯狂运转,试图冲破那无形的压力束缚!
“把它交出来!” 卜老道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他握着竹竿的手微微抬起,竿头那褪色的布幡无风自动,一股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湿寒之气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让林默裸露的皮肤都感到阵阵刺痛!“老道我耐心有限!别逼我……自己动手拿!到时候,你这小命……可就真保不住了!”
杀意!赤裸裸的杀意!
“师父!” 一直沉默的少年陆青,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他清澈的眼神看向卜老道,眉头微蹙,“此人重伤垂死,何必……” 他似乎想劝阻。
“闭嘴!小崽子懂什么!” 卜老道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陆青一眼,眼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市侩模样,只剩下贪婪和狰狞,“滚一边去!再敢多嘴,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陆青脸色一白,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似乎还有一丝……挣扎?但他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而那小铃铛,则被卜老道的凶相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了陆青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看着。
卜老道重新将阴冷的目光投向林默,枯瘦的手掌缓缓从宽大的旧道袍袖口中伸出。那只手干瘪如同鸡爪,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此刻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灰绿色气息,如同腐烂沼泽中升腾的瘴气!
“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卜老道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最后的通牒。那只萦绕着灰绿气息的手掌,缓缓抬起,对着林默,作势欲抓!恐怖的腐蚀气息扑面而来!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体内的玄水真力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无形的压力和致命的腐蚀气息,但重伤之下,力量微弱得可怜!肋侧的伤口在双重压迫下,鲜血再次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染红了身下的鹅卵石。
难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真的要死在这贪婪的老道手里?师父的仇……萧寂……盒子……
巨大的不甘和绝望如同毒藤缠绕!
就在卜老道那只枯爪即将抓下,林默准备拼死一搏的千钧一发之际——
“师父!小心!” 一直低着头的陆青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他并非看向卜老道或林默,而是死死盯住了河滩下游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如同沉寂万载的冰河突然解冻,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意志,猛地从下游的河面上爆发开来!
哗啦啦!!!
肉眼可见的,奔腾浑浊的河面,以惊人的速度瞬间凝结!厚厚的、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冰层,如同蔓延的死亡之毯,顺着河道急速向上游蔓延!所过之处,河水凝固,浪花冻结在空中,形成诡异的冰雕!冰层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逼近了河滩!
冰层之上,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踏着寒冰之路的幽冥使者,一步踏出,便跨越数十丈距离,瞬间出现在河滩边缘!
冰冷的雨水在她周身自动避让、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墨绿面具覆盖着脸庞,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幽蓝眼眸!正是那一路追杀林默而来的神秘女子!
她手中那根顶端镶嵌幽蓝晶石的短杖,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绝对寒光,杖尖直指河滩上的卜老道和林默!一股远比卜老道强大百倍、纯粹百倍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仞冰山轰然降临,瞬间将整个河滩笼罩!
“老东西……滚开!” 女子清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他……和盒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