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楠那次信息量爆炸的深夜来访,已经过去了將近三周。时光在高度紧张与专注的锤炼下,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陈教授家那间堆满书籍与手稿的书房,已然褪去了往昔纯粹的学术寧静,化身为一处前沿而隱秘的“潜能激发室”。之前空气中的旧纸与墨香味,如今与一种无声却高度集中的精神张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林晓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苦修般的规律。档案馆的工作已请了长假,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苏楠为她量身定製的那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方案中。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市的薄雾,林晓已然盘膝坐在书房中央的软垫上。这是一天中最重要,也最煎熬的环节。
她的头上戴著那个由苏楠提供的、略显笨拙的改装设备——一个布满细微传感器、线路裸露如同神经末梢的头带。设备连接著陈教授那台经过多重加密的电脑,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著林晓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与脑波频谱图。
苏楠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冷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地传入她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的手术指令。
“开始第37次『屏障构筑』训练。林晓,集中你的意念。想像你的意识外围,存在著一层无形的薄膜。你的任务,不是去『思考』它,而是去『感受』它,並用你的意志力,让它从鬆散变得致密,从无序变得有序。”
林晓紧闭双眼,眉头锁成川字,细密的汗珠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与鼻尖。她努力將全部精神向內收敛,试图在那片喧囂的意识之海中,筑起一道堤坝。
起初,是熟悉而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浪潮般涌来。这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无数杂乱无章的感知碎片:一段模糊的、不属於任何已知语言的交谈声;几帧快速闪过的、扭曲的街景画面,其中的gg牌文字无法辨认;一股转瞬即逝的、混合著陌生香料与金属的气味这些信息如同混乱的电子风暴,无差別地轰击著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她作为迴响者,被动接收到的、来自其他相似位面的信息“泄漏”。
“过滤它们。”苏楠的命令简洁而冰冷,“识別,但不沉浸。將它们標记为『无效信息』,然后用你的意志將其『推开』。”
这一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如同在泥石流中试图保持平衡。每一次尝试集中精神,都像是在与整个多元宇宙的杂音对抗,消耗著她巨量的心力。大脑深处传来针扎似的、连绵不绝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小型马达在里面轰鸣。
“注意,模擬干扰强度提升百分之十。”苏楠毫无徵兆地宣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告天气。
瞬间,林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眼前的线,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哭丧著脸,语气夸张,试图用幽默掩饰內心的无力:“我感觉自己像个拿著木棍和石斧的原始人,兴冲冲地跑去想撬开银行的金库大门!苏楠那女人说得真对,在寻星面前,没有绝对的加密,只有我们无法理解、无法破解的加密!我们和他们的技术代差,简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书房一角的隱藏音箱里,突然传来了苏楠那特有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显然她一直在远程、静默地关注著这里的对话:
“张宇研究员,你的比喻需要修正。更准確的描述是,你像一个试图用算盘暴力破解256位椭圆曲线加密算法的古代帐房先生。基於你过去三周內十七次失败尝试的行为模式数据模型分析,我强烈建议你立即停止这种毫无成功概率、且风险係数极高的自杀式探测。除非你的个人目標包括让『清道夫』程序的最高优先级警报直接定位到陈教授住宅的物理坐標。”
张宇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嚇得一个激灵,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对著空气(他依旧无法准確判断苏楠的投影设备具体在哪里)反驳道:“喂!『冰点女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地偷听?还有,帐房先生怎么了?算盘也是古老智慧的结晶!蕴含著朴素的二进位思想!总比你这种这种把自己改造得半人半机器、缺乏人情味的傢伙强!”
苏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透出一种基於逻辑的、精准的反击:“智慧的结晶不会在连续七次尝试破解同一低级权限埠失败后,意外触发后勤管理系统全局警报,导致基地第三食堂的咖啡机集体瘫痪长达三分钟。。如果你所谓的『高手门槛』是指製造麻烦与遗留痕跡的能力,那么我承认,你確实达到了相当高的『门槛』。”
“你!”张宇气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却又在事实面前无法反驳,只能梗著脖子,强词夺理道,“我那我那是在进行极限压力测试!是战术性、策略性的试探!目的是摸清他们的安全响应机制和漏洞模式!你这种只会循规蹈矩的傢伙懂什么高风险高回报!”
“哦?”苏楠的语气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序化模擬的嘲讽,“那么,导致基地內部非核心网络短暂拥堵、並被系统標记为『幼稚园级別骚扰攻击』的『战术性试探』,其最终达成的战略收益是什么?是通过让公司的咖啡机暂时停止工作,来降低其他研究员的工作效率,从而间接延缓『跃升计划』的整体进度吗?如果这是你的战略,那么我承认,它起到了一定的、微乎其微的、负面效果。”
“我我那是个意外!是算法的小小偏差!”张宇彻底败下阵来,懊恼地重重坐回沙发,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女人简直是个怪物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陈教授看著两人(或者说一人一远程存在)这已成日常的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紧绷凝重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他知道,在巨大的压力下,张宇这种插科打諢的方式和苏楠冰冷精准的“毒舌”,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另类的情绪宣泄与调剂,至少证明他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小联盟,內部还保持著一种奇异的活力与联繫。
“好了,你们两个。”陈教授適时地打断,將话题拉回正轨,“现在不是爭论技术高低或幽默感的时候。苏楠博士,目前外部联络基本中断,技术突破也看不到希望,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情况恶化。”
苏楠的全息影像在角落里稳定地闪烁著微光,语气恢復绝对的冷静与客观:“目前的困境在概率预测模型之內。如果『寻星者』和倪克斯的防御体系如此容易被外部力量撼动,他们也不可能存在並运作至今。当前阶段,林晓的自主能力提升仍是最高优先级,其权重远超其他尝试。她的『防御性共振』概念若能初步实体化,我们至少能获得应对突发危机的缓衝时间与基础自保能力,而非像现在这样完全暴露在未知风险下。同时,我会继续在內部网络与归档资料库中,寻找初代『秩序派』可能遗留的、未被完全清除的线索,以及那位朱明勇教授的確切下落与健康状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话语如同冰冷的战略分析报告:“至於你们二人,保持静默,维持日常生活与社交的表面正常化,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就是目前对整体行动最大的贡献。请理解,在某些局势下,耐心等待与积累微小的优势,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武器。”
深夜,林晓独自躺在臥室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处於一种奇特的、高度敏锐的亢奋状態,毫无睡意。
白天的训练耗尽了她体力,但也像一次次猛烈的锻打,让她感知的“材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些被称为“神使”的、与生命之流共鸣的微观存在,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杂乱无章地接收和反射信息。在苏楠近乎残酷的引导和自身意志的不断锤炼下,它们似乎正被一点点地“梳理”、“规训”,开始尝试著摆脱混沌,按照某种初生的、由她意志主导的特定“韵律”与“频率”,缓缓地、试探性地流动、共振。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凝视著自己掌心普通的纹路,尝试著不依赖任何外部设备,仅仅集中精神,去主动激发、塑造那种苏楠所说的“防御性共振”。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夜晚的寂静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但她没有放弃,放缓呼吸,不再强迫,而是深深地潜入內心,去感受、去呼唤那些属於“我”的锚点。
她回想起父母照片上温暖却模糊的笑容,回忆起陈教授书房里令人安心的灯光和茶香,甚至是张宇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烂笑话一种属於“此地此生”的归属感和守护欲,从心底最深处自然涌出,逐渐瀰漫全身。
就在这种状態达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感觉到自己周身仿佛瞬间张开了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却真实存在的“场”。它不像实体屏障,没有硬度或温度,更像是一种意念的边界,一种对自身存在范围的无声宣告与捍卫。在这层无形的“场”出现的短暂瞬间,那些平日里无孔不入、如同背景辐射般细微的位面“杂音”与信息碎片,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隔开,被推远了一点点,变得模糊、减弱,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地、直接地刺入她的脑海,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成功了?!
虽然这层初生的“意识盾牌”微弱得如同阳光下即將破裂的肥皂泡,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自然溃散、消逝无形,並且这短暂的维持消耗了她巨大的精神力量,带来一阵强烈的、如同缺氧般的眩晕和空虚感,但林晓的心中,却猛地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动与狂喜!
这不是在苏楠科技设备辅助下的模擬训练成果!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主动地、有意识地、成功地影响了位面对她的侵蚀与干扰!
她终於在这片浩瀚而危机四伏的位面海洋中,朝著真正掌控自身方向、而不仅仅是被动承受或侥倖躲避,迈出了微小却確凿无疑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爸爸,妈妈陈教授我好像,终於摸到一点属於自己的门道了。”她在心中默念,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次是喜悦与希望的泪水。“守护我所爱的这个世界,守护这份记忆与牵掛,就是我力量的形状,是我战斗的理由。”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如同往常般闪烁,编织著看似永恆的繁华与平静,掩盖著其下汹涌的暗流。在这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城市一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位迴响者的基石,正在痛苦的磨礪与坚韧的意志中被一点点铸造。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遍布未知的荆棘与深渊。但至少,在这一刻,一簇真正属於林晓自己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已经在这片名为“我”的土地上,被亲手点燃。
她知道,这仅仅是漫长征程的开始。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个开始,就有了穿透迷雾、照亮前路的,第一缕微光。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