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开其他文档一一观阅,似乎看别人对她的心理行为分析很有意思。
这些对她心理的剖析、行为模式的预测,以及针对性操作手册,并没有让她感到生气,或者被看透的愤怒。
她只是惊奇,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虽然目的不纯,甚至从头至尾都是阴谋,但她却感觉自己被“看见”、被理解了。
可能对她而言,纯粹的理解——哪怕带着肮脏的目的——比虚伪的关爱更有吸引力。
这感觉确实很奇怪,一份出于操控目的的分析报告,却达到了最深度的理解;一场充满阴谋的表演,却诱发了最真实的感情。
她的手一顿,翻到了附录《暴露后应急预案》。第一条:展示本手册,承认一切。她的道德洁癖与对绝对真实的偏执,会让她对坦诚产生异样的尊重。她对理解的渴望,将高于被背叛的愤怒。
她凝住了,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几行字。
原来连她此刻的“惊奇”与“可能的谅解”,都已被计算在内。她不仅在一份操控指导,更是在自己此刻和未来的情感反应说明书。
一种荒谬感从心间蓦然升起,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自身意志,还是被他人有意无意的引导?
她身边的所有人,他们对他的态度,到底是出于他们自己,还是有着像眼前这样一份“操作手册”的指导?
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通过语言、情感、行为、环境,对她进行影响,以便于达成操控呢?
她突然轻笑出声,不是快乐,而是意识到自己所处世界的荒谬,人生中罕有的、以为真实的情感联结,竟是他人剧本里一个标好页码的章节。
她看向克里斯,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研究者充满审视的打量,以及深深的疲惫。
“作这份报告的人,比我自己更理解我。而且,你执行的不错,表演的很完美。”她语气缥缈,轻轻道:“你们都演的不错”
克里斯的心脏蓦地疼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然而他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笑:“我也觉得我演的不错,为了这个角色,我做了很多功课,费了平生最多的心力,几乎是我这辈子最投入的一回,比任何电影角色都认真。”
“可惜没有奥斯卡小金人颁给你。”杨衣淡淡道。
克里斯浑身冰凉,他张了张口,才发现喉咙像堵住了似的。他喉头剧烈抖动了下,话再出口时已经和平日无甚两样:
“我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奖赏——人间之神,这是我人生履历上最亮眼的一枚勋章,我应该自豪,不是吗?”他挑了挑眉,显出少有的一种花花公子的做派。
“是啊,很大的成就。”杨衣语气漠然:“听说cia有一面荣誉墙,历代最优秀的特工间谍们才能上去,你的画象应该挂在正中间。”
克里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但这笑容很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散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那么,回归正题吧!你给他们传递了些什么消息?”杨衣接着问,目光重新恢复审视。
克里斯摇摇头,“我不知道,最开始几回,他们会详细询问约会经过,他们自己会提取其中的信息他们认为,如果给于我特定任务,容易暴露后来,我不再给他们任何信息了”
“为什么?”杨衣目光平静。
“我不喜欢受威胁。”克里斯抬起头回望她,脸上现出一个奇异的笑:“我告诉他们,你已经完全爱上了我,如果他们再逼迫我,或者通过我的家人胁迫我,我会向你坦白一切,以你的能力,能瞬间摧毁整个阿卡国。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再跟我联系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杨衣沉默了一会。
克里斯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仿佛她是死亡前的最后一隙光明。
“我在你家时,留下的dna,你怎么处理的?”杨衣又问。
“我都仔细清理了。”
杨衣扯了扯嘴角,“怎么清理的?”
克里斯起身去橱柜中拿出实验室专用的dna清洁剂,丢在桌子上。
她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抱怀,望着对面的克里斯,面无表情,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克里斯也沉默着。
他恨她此刻的沉默,他宁愿她愤怒的质问他,打他,残忍的虐待他,或者——杀了他,都比此刻的沉默更好。
他也恨她此刻异常的平静。
忽然,四周一切都震动起来,刹那间,计算机、桌子、花瓶、墙面,甚至整座别墅都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动着。
杨衣表情冷漠,那往日似含着羞赦的双眸,此刻只有冰冷。
杀了我吧克里斯这么想着,反倒浑身轻松起来,雾似的散开的灵魂陡然回到了身体,他重新感到自己还活着。
他贪婪的凝望她的双眼,她的脸,甚至她冰冷的神情。
震动终于到达了顶点,一瞬间,面前的计算机、桌子、地板、整座别墅,忽地轰然化作尘埃,只剩他们身下所坐的凉椅还保持原状。
克里斯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缓缓落向地面的齑粉。
“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的你看起来深情款款,但转眼间变成一条毒蛇。”杨衣望着他,“后来,我刻意忽略了这个梦”
克里斯嘴角微动,声音沙哑:“亲爱的,杀了我吧”
“你不值得。放心,我不会杀你,区区一个你,还不值得我打破那条界限。”杨衣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象在抚摸世上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
“多么完美的一张脸,多么完美的演技。”她感叹道,“我尊重你,所以分手的时候,我想放过你”
她站起身来,垂目俯视那张比任何收藏品都更耀眼的脸,“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