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尚宫监的老祖宗
陈皓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老祖宗”这三个字,在尚宫监乃是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他来岭南司三年,只在宫宴的礼单上见过“尚宫监掌印”的署名。
从未听闻这位老祖宗公开露面。
传闻他年岁已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深居简出。
平日里就算是尚宫监的掌司王公公都难以见他一面。
不过虽然如此。
尚宫监的採办权、营造司的工程批文。
却无不出自他那间偏僻的“静思院”。
“是,小的遵命。”
陈皓迅速理了理衣襟,青布袍角的褶皱被他细心抚平。
就算指尖的硃砂印泥也被真气一抖,然后清理乾净了起来。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袖口蹭了蹭。
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万不可因为自身的邋遢或者是不修边幅,而唐突了贵人。
陈皓著装完毕之后。
王公公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在前引路。
腰间的玉带被肥肉挤得快要崩开。
他们穿过三道迴廊,绕过一片栽满修竹的天井。
眼前的宫墙忽然变得斑驳,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薛荔藤,与明黄砖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
王公公压低声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陈皓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眼前是座不起眼的小院。
朱漆大门上连铜环都生了绿锈,只有门口站著的两个青衣小太监,腰间悬著的扣带闪著寒光。
见到二人到来,那两名小太监並未接著盘问。
只是对著王公公微微頷首,隨后二人转过身,推开了那扇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木门。
陈皓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正屋的窗欞糊著半旧的宣纸。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看见个佝僂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正捻著一串佛珠。
“老祖宗,岭南司的陈掌司来了。”
王公公似乎很是惧怕这个老太监,声音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尖细异常,有些类似女子。
陈皓走进屋中,这才发现了那窗边坐的是位白髮太监。
他穿著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
手里攥著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佛珠的颗数竟有二十四颗。
比寻常的多出近一倍。
最让陈皓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深陷在皱纹里,眼皮耷拉著。
可抬眼的剎那,目光竟像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进人心里。
陈皓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在岭南司的盘算、在来路上的思虑,都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那岭南司新来的小陈子?”
老太监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端午宴上,挡下墨无殤那一拳的小太监?”
“听说你颇得皇后娘娘的看中,可是真的?”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
若是换了愣头青,自然要谦虚谨慎几句,不过陈皓看出来这个老太监不是易於之辈。
现如今苏皇后乃是他的底牌,最好是能够扯上虎皮做大旗。
这样今后才不容易受人欺辱。
所以陈皓直接了当的开口。
“不久前,皇后娘娘的確曾接见过小的。”
陈皓躬身到底,不敢抬头,也不多说其他的,以免对方查探出更多的信息。
之后。
陈皓和王公公便將那荔枝之事详细的说了。
老太监听完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右相想抢功,你想爭脸,都没错。”
他忽然笑了笑,皱纹里挤出几分讥誚。
“可这宫里的好处,从来都不是爭来的,是算出来的。”
“你算过没有,这荔枝要是由尚宫监呈献,圣皇会怎么想?右相会怎么反扑?
”
陈皓心头一凛,这正是他没敢深想的关节。
“小的愚钝,还需要老祖宗点拨。”
看到陈皓这般態度,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一番敲打起到了效果,乾咳了几句,继续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右相的反扑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我內监的体面,不是靠谁赏的。当年太祖皇帝定礼制,尚宫监掌后宫採办,本就是份內之责。”
“如今右相越俎代庖,非得將这泼天的富贵抢了去。”
“若是咱们连句话都不敢说,往后这宫墙里,怕是再没人把內监当回事。”
“咱家伺候过先帝,一直到当今圣皇,最清楚这不能让步的道理,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他站起身,身形竟比想像中挺拔。
“小刘子,即刻备好东西,隨我去司礼监一趟,一起向右相府施压,小陈子提前准备好冰块,翁盒,到时候带著岭南司的令牌,去京郊冰窖提果。”
王公公和陈皓相互对视一眼,眼睛一亮。
“遵命————”
“右相要闹,就让他闹去。” 老太监的眼神扫过陈皓。
“咱家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说,咱们尚宫监联合司礼监一起出手,办自家的事,碍著他外廷什么了。”
他走到陈皓面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这小子,倒是个聪慧的。”
“记住了,这荔枝献上去,功劳是岭南司的,也是尚宫监的。”
下半句话他却没说。
若是办砸了,那自然就是运送人的职责了。
又管內庭什么事情。
陈皓只觉肩上一沉,挺直了脊樑,急忙开口。
“小的遵命!”
离开静思院时,已经快到了日落时分。
王公公的胖脸上满是红光,一个劲地拍著陈皓的胳膊。
“好小子!老祖宗多少年没亲自拍板了,你有福气啊!”
陈皓却没有说话。
从老祖宗拍板的那一刻起,这场围绕荔枝的较量
就不再是简单的爭功,而是內监与外廷的角力了。
京都外三百里。
浑浊的河水被暴雨搅成了泥浆色。
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船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李有德站在摇晃的船头,他一手按著被风吹歪的纱帽,另一手死死抓住船舷。
看著僱工们在齐腰深的水里,將一个个缠满水草的木箱往岸上拖。
“小心!都给我小心点!”
“箱子里的双层翁若是碎了,荔枝就全烂了!”
那些双层翁是岭南胡商特製的,夹层里填著冰碴和防潮的桐油布。
二百丛荔枝分装在五十个箱子里。
每一瓮都用软纸裹著,是他带著僱工们连夜分拣的。
为了这趟差事。
他们三天三夜未休息,一路从梅州经福州翻过湘江,再至襄阳,又请了懂行的老船工,算准了潮汐赶路。
可谁能想到,刚看到了一点到京都的希望,结果就遇上了这鬼天气。
“大人!快看岸上!”
一个僱工突然指著岸边的密林,声音发颤。
李有德眯眼望去。
只见雨幕里衝出十几个黑衣人影,手里都提著朴刀。
正朝著刚搬上岸的木箱扑来!
更要命的是,上游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岸边的黄土坡在暴雨冲刷下,正顺著泥石流滚滚而下。
眼看就要將那片临时堆放木箱的空地吞没。
天时、地利、人和。
现如今,三个优势皆都不占据。
“是劫道的!”
“他们的目的是荔枝。”
有人哭喊起来,但是这些人手里的扁担木棍。
在那些砍刀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李有德急得浑身发抖。
他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弱书生。
此刻却只能扑过去想用身体护住最近的木箱。
右相早就让人在京郊摆了几车烂荔枝,对外宣称贡品已到。
目的是为了引政敌出手,浑水摸鱼,好让真正的荔枝能趁乱进城。
可他没料到,对方下手这么狠。
似乎早已经摸清了真正荔枝到来的时间、
现如今借著泥石流直接动手!
“拦住他们!谁敢动荔枝,我报官抓你们!”
“你们可知道这是谁要的东西?这是当今圣皇点名要的!”
李有德的嘶吼毫无威慑力。
一个黑衣人已经挥刀砍向木箱的锁扣。
木屑飞溅中,几颗鲜红的荔枝滚了出来,瞬间被泥水裹成了褐色。
就在千钧一髮之时。
斜刺里突然窜出几道灰影!
那些人比黑衣人更快,手里的青色刀锋泛著冷光。
只听“噗噗”几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已经捂著脖子倒在泥里。
鲜血混著雨水流进河里,染红了一片浊浪。
剩下的黑衣人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道灰影缠住了。
这几个灰影的身法快得像鬼魅,在泥地里穿梭自如。
短刀每次起落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关节。
转眼就把十几个黑衣人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有德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官帽“啪嗒”掉在泥里。
为首的灰影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刀疤脸,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他走到李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吏。
“李大使,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你们是谁?”
李有德的声音还在发颤。
“你不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