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裴皓月关掉了喷火枪。
火焰熄灭,板材中心的红热迅速消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灰烬痕迹。
他把那块板子拆下来,像扔飞盘一样扔给还在发呆的孙总师:
“孙总,这块‘砖头’,能不能上天?”
实验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喷枪轰鸣声已经消失,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灼烧味。
孙总师象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双手捧着那块灰扑扑的板材。
他翻来复去地看。
甚至用指甲去抠那上面的纹路,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狂喜交织的神色。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旁边的一位热力学专家拿着红外测温仪,对着板材背面扫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
“背面温度……26摄氏度。”
“隔热系数接近于零!而且密度……”专家掂了掂分量:
“比水还轻!这是什么神仙材料?
难道是某种新型的铪(hf)碳化物?
还是添加了大量的稀土元素?”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裴皓月身上。
在材料学界,性能通常与价格成正比。
这种既轻、又硬、还能隔绝千度高温的“神器”,按照惯例,造价绝对是天文数字。
“裴总。”
孙总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东西……能量产吗?
如果我们要采购五百公斤,成本大概是多少?”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要知道,那个被美国人封锁的t-800碳纤维,黑市价格已经被炒到了每公斤两万元人民币。
而且有价无市。
眼前这个性能更好的东西,就算卖五万一公斤,为了火箭,航天局也得咬牙买!
裴皓月看着这一群紧张兮兮的老专家,慢条斯理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
孙总师松了口气:“虽然贵了点,但只要能解决问题,值得!”
裴皓月摇了摇头。
“两千?”
孙总师瞪大了眼睛:“这么便宜?这可是友情价啊!”
裴皓月还是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是多少?”
裴皓月叹了口气,似乎对他们的想象力感到失望:
“两百块。”
“多少?!”
这一次,不仅是孙总师,连角落里正在喝水的钱老都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两百块……一公斤?”
孙总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开什么玩笑?
这钱连买原材料都不够吧?
铪金属现在多少钱一克你知道吗?”
“谁跟你说里面有铪了?”
裴皓月走到那块板材前,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表面,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孙总,所谓的‘高科技’,不一定非要用贵金属。”
“这东西的学名,叫‘碳硅铝复相气凝胶陶瓷’。”
裴皓月指了指窗外,那是北京远郊方向,隐约可以看到首钢旧址的影子:
“至于它的原材料嘛……”
“主料是高炉水淬矿渣,也就是炼钢剩下的废渣;
辅料是粉煤灰,也就是电厂烧煤剩下的灰。”
“这两种东西,在工业上属于‘固体废弃物’。
一般都是拿去填坑铺路的,一吨才几十块钱。”
死寂。
比刚才裴皓月把手,放在火上烤的时候还要彻底的死寂。
在座的都是顶尖的科学家,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们想破了脑袋,想过这是石墨烯,想过这是纳米管,唯独没想过……这是垃圾。
用炼钢的炉渣,去造飞向太空的火箭整流罩?
这就象是有人告诉你。
那个正在米其林餐厅里吃的顶级鱼子酱,其实是用路边的泥巴捏出来的一样荒诞。
“裴……裴总……”
一位老专家扶着眼镜,手都在哆嗦:“你没开玩笑?这真的是炉渣做的?”
“原理很简单。”
裴皓月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蜂窝状的结构图:
“炉渣里含有大量的氧化硅和氧化铝。
我只是用一种特殊的‘溶胶-凝胶’工艺。
把它们的分子结构打碎,然后重新排列成这种纳米级的多孔结构。”
“就象是把一堆废铁,重新溶铸成了一把倚天剑。”
“材料的强弱,不在于你用了多贵的元素,而在于你怎么排列原子。”
裴皓月扔下笔,看着这群目定口呆的国宝级专家,说出了一句足以加载中国工业史的骚话:
“美国人用比金子还贵的碳纤维来隔热,那是他们有钱没处花。”
“我们中国是勤俭持家的。”
“用最便宜的炉渣,造最硬的铠甲。”
“这才叫……工业美学。”
几秒钟的沉默后。
“好!!”
钱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气大得震得茶杯乱颤。
这位为了中国航天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笑得象个孩子,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好一个勤俭持家!好一个工业美学!”
“要是美国人知道。
他们费尽心机封锁的高科技,被我们用炉渣给破解了,估计那个国防部长能气得当场脑溢血!”
“哗——”
会议室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郁闷一扫而空的宣泄,是对“技术封锁”最痛快淋漓的回击。
孙总师紧紧抱着那块“炉渣板”,就象抱着亲儿子一样,激动地对着裴皓月喊道:
“裴总!有多少我要多少!”
“赶紧拉回厂里去!这一回,咱们的长征火箭,要穿着‘防弹衣’上天了!”
……
一个月后。
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总装测试厂房。
这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型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防锈漆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冷香。
巨大的长征新款重型运载火箭,象一条沉睡的白色巨龙,横卧在移动发射平台上。
数百名身穿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
正象蚂蚁一样围着它爬上爬下,进行着发射前最后的总装测试。
裴皓月站在高高的检修平台上,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在他的视线正前方,是火箭最顶端的整流罩。
那个曾经让无数专家愁白了头的部件,此刻已经换上了全新的“皮肤”。
这种由工业炉渣变废为宝、经过皓月科技特殊工艺加工而成的“碳硅铝复相陶瓷”。
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灰白色。
它不仅完美地包裹住了里面昂贵的卫星。
更将整个整流罩的重量,硬生生削减了整整600公斤。
“600公斤啊……”
孙总师站在裴皓月身边,伸手拍了拍那坚硬如铁的整流罩外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慨:
“裴总,你知道这600公斤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可以多带两颗微小卫星,或者让主卫星携带更多的燃料,把寿命延长整整五年。”
孙总师转过身,看着裴皓月,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前,我们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为了减重一克都要斤斤计较。”
“现在,因为你的材料,我们富裕了。”
“这是你送给中国航天的一份大礼。”
裴皓月笑了笑,看着这枚即将刺破苍穹的巨箭,心中涌起一股男人的浪漫:
“孙总,礼尚往来。
我送了你们‘铠甲’,你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采购合同已经批下来了。”孙总师笑着说道。
“我不缺钱。”
裴皓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光洁的整流罩表面:
“我想要点别的。”
孙总师愣了一下,随即顺着裴皓月的目光看去。
他沉默了片刻,象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决定的艰难决策,最后猛地一挥手。
“来人!拿漆来!”
两名负责涂装的技工提着喷枪和模板跑了过来。
孙总师指着整流罩侧面,那个紧挨着鲜艳五星红旗下方、原本预留给任务代号的最显眼位置:
“就在这儿。”
“把那个代号往后挪一挪。”
老总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裴皓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总,这600公斤的载荷是你省下来的。”
“这个位置,归你了。”
……
半小时后。
当喷枪的嘶嘶声停止,保护膜被撕开的那一刻。
一个醒目的、深蓝色的弯月logo。
以及一行刚劲有力的汉字,出现在了代表国家最高科技实力的运载火箭上。
它就象是一枚勋章,挂在了巨龙的脖子上。
这是中国航天史上。
第一次允许一家民营企业的logo,出现在执行国家级战略任务的火箭整流罩主位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gg。
这是一个国家,对一家企业的最高背书。
裴皓月看着那个蓝色的logo,在巨大的白色箭体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知道,当这枚火箭点火升空,当整流罩在太空中抛离的那一瞬间。
这个logo,将伴随着地球的曲线,被全世界看到。
那时候,皓月科技将不再只是一家卖电池的公司。它将加冕为皇。
“孙总,谢了。”
裴皓月伸出手。
孙总师用力握住,目光望向厂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谢什么。准备好香槟吧。”
“三天后,我们送它……去见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