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爆炸声,象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裴皓月丢下钢笔,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目光幽深地盯着天花板:
“老刘,你知道现在的皓月象什么吗?”
老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裴皓月伸出手,在灯光下虚握成拳,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外人看我们,全是肌肉,强壮无比,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哪怕是我们自己,看着镜子里的倒三角身材,也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只有医生知道,这种人最脆弱。”
“因为我们身上没有一点脂肪储备。
只要少吃一顿饭,只要断了一口糖,我们就会立刻低血糖晕倒,甚至……休克死亡。”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办公室内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门吸上,连带着墙壁上的挂画都震颤了一下。
财务总监老刘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份价值千金的报表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副总林振东,此刻正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庆功宴特意定制的西装。
但胸口剧烈起伏。
领结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热敏纸。
“裴总!出大事了!”
林振东大步冲到办公桌前。
甚至顾不上喘匀气,直接将那几张纸狠狠拍在裴皓月面前的“楚河汉界”上:
“就在刚才,过个节的功夫,原材料疯了!”
裴皓月眉头微皱,拿起那几张纸。那是国际大宗商品交易市场的实时简报。
“伦敦金属交易所虽然还在休市,但场外交易市场刚才突然出现巨量买单。”
林振东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
“电解钴,短短两个小时,价格跳涨了30!
曲线拉得比心电图还直!”
裴皓月扫了一眼k线图,眼神微凝,但并没有太大的慌乱:
“涨价?
这虽然难受,但还在成本波动的预案之内。
只要有货,我们就能通过规模效应摊薄……”
“问题就在这儿!”
林振东粗暴地打断了裴皓月。
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象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刚才采购部看到行情不对,立马联系了嘉能可、淡水河谷的一级代理商,想要按长协价锁单。”
“结果呢?”裴皓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统一口径——‘不可抗力’!”
林振东咬牙切齿地复述着,那个足以让任何制造业老板崩溃的词汇:
“所有的大庄家,就象是商量好了一样,回复全部是:
矿山检修、海运受阻、库存盘点……总之就是一句话:
暂停报价,暂停发货!”
“不仅是国外!”
林振东指着另一张单据,手指都在哆嗦:
“连跟我们签了保供协议的那两家国内贸易商,刚才也发函了。
他们说宁可赔付双倍违约金,也不发货!”
“宁可赔钱也不卖货?”
一旁的老刘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这不符合商业逻辑啊!除非……”
“除非有人在捂盘惜售。”
林振东看着裴皓月,声音低沉得可怕:
“裴总,市面上的流通货源,好象在一夜之间,被人象用吸尘器一样,吸得干干净净。”
“我们的仓库里,钴和锂的库存,只够维持三天的满负荷生产。”
“三天后,如果还没有原料进场……”
林振东没有说完。
但他看向窗外那座,还在融化的“30亿”冰雕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天后,那座冰雕,就会变成一摊无人问津的污水。
裴皓月缓缓站起身,离开了那张堆满危机文档的办公桌,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
皓月科技园的夜空,依旧被烟花点缀得绚烂无比。
一朵巨大的牡丹烟花刚刚升空。
炸开的瞬间,将裴皓月那张冷峻的脸庞映得一片惨白,随后又迅速隐入黑暗。
“老林,老刘。”
裴皓月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就象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们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恰恰选在春节前夕,这是中国企业现金流最紧张、银行回款最慢的时间窗口。”
“恰恰选中了钴,这是三元锂电池成本占比最高、且我们储备最少的短板。”
“又恰恰是所有的供应商——
无论是国际巨头还是国内倒爷,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理由,整齐划一地切断了供货。”
裴皓月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面前两位面色惨白的高管:
“如果这只是市场波动,那就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那……那是谁?”
老刘颤斗着问道:“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指挥得动嘉能可这种国际巨鳄?”
裴皓月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对方真正背景图,京都叶家。
上一局,叶博文在东莞跟他玩流氓手段,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而这一局,是真正的资本绞杀。
不见血,不封门,却要让他在繁华的顶峰,活活窒息而死。
“这是战争。”
裴皓月看着林振东和老刘,一字一顿地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定了性:
“这不是什么供需失衡,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有人看准了我们体脂率低,看准了我们为了扩张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裴皓月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座还在融化的冰雕,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
“他们要在我们胃口最大、最饥饿的时候,把最后的米缸给砸了。”
“他们要看着我们守着满手的订单。
守着这三十亿的虚名,最后却因为煮不出这锅米饭,活活饿死。”
林振东和老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以为只是遇到了一次涨价风波,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歹毒的绝户计。
“砰——!!!”
窗外,最后一枚也是最大的一枚礼花弹升空了。
它在最高点炸开。
金色的流苏铺满了整个夜空,照亮了整个松山湖,美得惊心动魄。
裴皓月看着那朵盛大的烟花。
看着它在极尽璀灿之后,迅速冷却、黯淡。
最终化作无数看不见的尘埃,消散在无尽的寒夜里。
就象此刻的皓月科技。外表光芒万丈,实则命悬一线。
“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集合。”
裴皓月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冷硬如铁:
“今晚,没人能睡得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