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3日,上午。
深圳,福田中心区,黑曜石资本。
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无敌海景,窗内是低调奢华的红木办公室。
叶青山穿着一身唐装,正在细心地修剪一盆造型奇特、价值不菲的日本黑松。
“咔嚓”一声。
锋利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切口平滑。
“你是说,他签了?”
叶青山放下剪刀,拿起白毛巾擦了擦手,接过助理赵刚递过来的复印件。
那是裴皓月昨晚,在潮云阁签下的《股权质押借款合同》。
“签了,裴总很爽快。”
赵刚一脸谄媚,弯着腰汇报道:“钱三爷那边第一时间就把复印件传真过来了。
五千万,月息三分,质押皓月科技51的个人股权。
裴皓月这次是真急眼了,连合同条款都没怎么细看。”
“哈哈哈哈……”
叶青山大笑,笑声中透着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畅快与轻篾:“年轻人啊,到底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救命钱,其实是亲手柄上吊绳套在了脖子上。”
“传我的话下去。”
叶青山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象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把之前安排在东莞的所有安监、环保骚扰,全部撤了。
给相关部门打招呼,就说皓月整改到位了。”
“撤了?”
赵刚不解:“老板,不趁机再踩他一脚?”
“踩什么?踩死了谁给我挣钱?”
叶青山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让他舒舒服服地生产,让他全力以赴,把这五千万全部变成电池库存发给雷军。
我要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得救了。”
“制造业的死穴是帐期。”
“他借的是三个月的高利贷,连本带利要还5500万。
而小米这种新兴互联网公司,结帐周期至少是三个月以后,甚至更长。
中间只要产生哪怕一天的资金时间差……”
叶青山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捏碎了裴皓月的喉咙:
“我就能激活质押条款,兵不血刃地收走他的股权。
那时候,皓月科技就是我的了,连同他和雷军的合同。”
“耐心地等。
猪养肥了,才好杀,肉才香。”
……
同一时间。
东莞,松山湖。
皓月科技总经理办公室。
随着五千万高利贷到帐的短信提示音响起。
这家濒临窒息的工厂瞬间回血,机器轰鸣声似乎都变得轻快了。
但在办公室内,气氛依然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总,这钱烫手啊。”
生产总监林振东看着墙上的日历,满脸愁容,眉头拧成了川字:
“12月2日是钱三爷的最后还款日,必须还清5500万现金。
但小米那边的第一笔回款,按照合同,最快也要12月15日才能到帐。
这中间有整整13天的资金真空期!
这13天,足够钱三爷那种人把我们要走一百次了,叶青山肯定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小米的钱来还债,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裴皓月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看着楼下正在繁忙装货的卡车。
那些车拉走的,全是给小米1手机配套的锂电池,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枷锁。
“振东,我们的淘宝店和京东店,现在情况怎么样?”裴皓月突然转身问道。
“别提了,惨不忍睹。”
提到这个,林振东就一脸苦笑:
“自从三个月前咱们全力保供小米1,产能不够,c端的移动电源生产线就全停了。
现在的网店里,不管是之前的蓝牙音箱,还是第一代小容量充电宝,全部显示灰色‘缺货’状态。”
“客服每天被几千条留言骂,说我们是‘倒闭厂’、‘饥饿营销狗’。
甚至还有老客户寄刀片到前台的,问我们是不是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很好。”
裴皓月不仅没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骂得越狠,说明须求越饿,说明他们还记得皓月。”
“之前停掉c端,是因为产能不足,也是为了做一次极致的、被动的饥饿营销。
现在,二期的产能上来了,有了这五千万买材料,是时候收割这波流量了。”
裴皓月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扯掉上面盖着的一张蓝色防尘布。
下面压着一张a2大小的设计图纸。
图纸上,不再是以前那种只有2000ah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拥有圆润弧度、极简风格的银色长方体。
全铝合金一体成型,没有任何多馀的线条,充满了苹果acbook般的工业美感。
“振东,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产品全部淘汰,清库存。”
裴皓月指着图纸,语气中带着赌徒孤注一掷的狂热:
“我要你立刻重启c端产线。
用我们最新的电芯,做这款10400ah的超大容量旗舰。”
“全金属外壳、双向快充、德州仪器电源管理芯片、lg/三星同款电芯。”
林振东看着那些参数,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懂行的:
“裴总,这配置……成本很高啊。
这简直是堆料!
现在市面上的塑料砖头,5000毫安都卖198,爱国者甚至卖298。
这个我们得卖多少?298?还是398?”
“不。”
裴皓月伸出一根手指,那是死神的镰刀,轻轻划过空气:
“69元。”
“多少?!”
林振东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裴皓月疯了:
“69?
裴总,这连b物料成本都很难复盖!
光是电芯成本就要大几十!
这是在赔本赚吆喝!
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啊!”
“我要的不是单品利润,我要的是现金流海啸。”
裴皓月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振东,眼神压迫感十足:
“c端是现结的!
只要在淘宝上卖出去,钱第二天就能到帐!
没有帐期!没有压款!”
“你想想,那些被缺货憋了三个月的用户。
看到这样一个神级配置、颜值逆天、却只要白菜价格的产品,会发生什么?”
“会……会疯。会抢破头。”林振东喃喃道,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对,我要的就是他们疯。”
裴皓月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只要我们在双十一之前卖出一百万台,那就是近七千万的现金流!
这笔钱,不仅能复盖高利贷,还能让我们彻底摆脱叶家的资金封锁,把主动权拿回自己手里!”
“去!
把之前停掉的音箱线全部拆了,改造成移动电源组装线!
招募临时工!三班倒!
我要在双十一,给叶青山送一份让他吐血的大礼!”
……
2011年9月10日,深夜。
皓月科技,c端研发实验室。
一张银白色的金属长方体,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防静电桌垫上。
在冷白色的无影灯光下,它泛着一种如同月光般细腻的哑光质感。
这是一款完全不同于此时市面上,任何移动电源的产品。
没有廉价的塑料接缝,没有花哨的跑马灯,没有那种公模的廉价感。
甚至连一颗螺丝都看不到。
它是用一整块铝合金通过c切割、喷砂、阳极氧化而成的。
手感冰凉而温润,象是一块缩小的acbook,或者是一块精致的银砖。
“太美了……”
电商运营总监王胖子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象是捧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块充电宝:
“裴总,这玩意儿要是摆在苹果专卖店的柜台上,我不看牌子都以为是乔布斯亲自设计的配件。”
“但是……”
旁边的林振东手里拿着计算器。
眉头却拧成了疙瘩,不断地按着归零键,仿佛不相信算出来的数字,额头上全是汗:
“裴总,这帐算不过来啊。这真的是自杀式定价。”
林振东把一张密密麻麻的物料清单成本表,拍在桌上:
“外壳,c铝合金工艺,加之喷砂氧化,目前找富士康代工,起步价就要18块。
主板,美国德州仪器最新的双向快充方案,加之保护电路,12块。
还有b接口、指示灯、包装盒、说明书、数据线……杂七杂八加起来8块。
再加之每单的快递费和增值税,不算人工和水电,光是这些‘皮’,成本就接近45块了!”
林振东抬起头,眼神焦虑到了极点:
“我们的定价是69元。
也就是说,留给里面那内核的两块5200ah电芯的成本空间,只有24块钱。
12块钱一颗?”
“裴总,你是做电池起家的。
你知道现在市面上10000ah的聚合物电芯,采购价是多少吗?至少60块!
如果我们按这个配置卖69元,每卖一个,我们就要亏30块钱!”
“要是真象你说的那样卖一百万个……”
林振东声音都在发抖,象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那我们不是赚现金流,我们是在大出血!
五千万高利贷还没还,这又得亏出去三千万!
这窟窿谁填?”
王胖子也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艺术品”,生怕摔坏了赔不起。
亏本赚吆喝这种事,淘宝上也有人干,但那是为了冲钻,亏个几千块顶天了。
没人敢几千万几千万地亏啊,这是在烧钱点烟啊。
“振东,你的帐算得没错,那是按行业规矩算的。”
裴皓月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金属壳,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甚至有些狡黠的微笑:
“如果我是像品胜、爱国者那样的组装厂,这确实是找死。
因为他们要向电池厂买电芯,中间商要赚差价,电池厂要利润。”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实验室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但我们是谁?我们是皓月。”
“我们自己就是电池厂。”
“即便如此,原料成本也……”林振东刚要反驳。
“听我说完。”
裴皓月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
“记得前几天我当着全厂人的面,砸掉的那五万颗‘遐疵品’吗?”
林振东心里一紧,难道老板要把那些垃圾捡回来?用次充好?
“别紧张,砸了就是砸了,我不会捡垃圾砸自己的招牌。”
裴皓月摆摆手:
“但是振东,你是搞技术的。
你知道在工业大规模量产中,无论工艺多完美,总会产生3-5的‘a-级品’。”
“它们可能是容量稍微多了或者少了50ah,不符合小米的极致一致性要求。。
可能是铝塑膜表面有轻微划痕,影响美观但不影响安全。”
“按照我们给小米定的‘变态级’标准。
这些都不能出货给雷军,只能作为库存积压,或者低价卖给甚至送给回收站处理。”
林振东点了点头。
这是制造业的痛点,尾货处理一直是个大麻烦,通常都是亏本处理。
“现在,这些‘a-级品’有了去处。”
裴皓月指着那个金属外壳,就象是指着一个聚宝盆:
“充电宝不是手机。
它不需要塞进紧凑的机身里,不需要追求极致的轻薄。
它有坚硬的铝合金外壳保护。”
“把那些因为外观微瑕、或者容量误差稍大而被小米产线淘汰下来的电芯,装进这个壳子里。
甚至性能比市面上那些,山寨厂用的垃圾回收电芯好十倍!”
“对我们来说,这些电芯的成本是多少?”裴皓月问。
林振东愣住了,随即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原本要报废处理的尾货……
那在财务核算上,它们的成本几乎可以视为……原材料成本,甚至更低。
可以说是沉没成本。”
“没错。”
裴皓月打了个响指:
“利用这种‘降维打击’,加之我们大规模采购原材料的议价权。
我可以把两块电芯的内部核算成本,压到20块以内。
“卖69块。”
裴皓月摊开双手,笑容璨烂:
“我不亏。
甚至每一台还能赚4块钱毛利。
虽然不多,但只要量大,就是暴利。”
“而且,我赚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裴皓月指着窗外深圳璀灿的夜色:“海量的c端用户,和瞬时到帐的现金流。”
林振东和王胖子听得目定口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用b端淘汰下来的“极品边角料”,去降维打击c端市场。
这简直是作弊!是开了外挂!
“可是裴总……”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后一个担忧:
“我们的库存里,那种‘a-级品’电芯够一百万台吗?
毕竟我们良率在提升啊,废品没那么多了。”
“现在不够。”
裴皓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但为了这波现金流,为了活命。”
“通知生产部,把给小米供货的产线分出一条来。”
“哪怕是完美的a级电芯,只要我想,它就是‘战略库存’。”
“在这个生死关头,我们不赚电池的钱。”
裴皓月拿起那款“极光ii”,把它重重地放在王胖子手里,沉甸甸的:
“我们赚的是—— 在这个行业里的定价权。
我要把桌子掀了,让别人无路可走。”
“胖子,你的任务来了。”
“去把我们的淘宝店、京东店全部装修一遍。
把所有旧货下架。
只留这一款产品。
告诉那些骂了我们三个月的粉丝:皓月回来了。”
“11月11日。
我们不见不散。”
王胖子握着那块冰冷的金属,却感觉手心滚烫,热血沸腾。
他知道,一场要把移动电源市场杀得血流成河的风暴,即将来临。
“是!裴总!我去准备海报!”
……
走出实验室,裴皓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透出凄冷的白光。
距离那个“双十一”,还有两个月。
距离高利贷还款日,还有不到三个月。
时间,依然是最大的敌人。
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着一把足以斩断枷锁的镰刀。
69元。
这个数字,将成为所有竞争对手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