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电饭煲里液体沸腾的轻微“咕嘟”声。
林振东依旧抱着电饭煲,警剔地缩在墙角。
他抬起头,通过乱糟糟的头发,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谁?”
林振东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戒备:“你是来收债的?还是那个研究所派来看我笑话的?”
裴皓月没有回答。
他无视了地上的脏乱,跨过一堆废旧电池,走到那个简陋得可笑的“实验台”前。
看着那个电饭煲,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嘲笑,反而透着一丝尊重。
“水热法制备纳米硅球。”
裴皓月轻声说道,语气象是在评价一道米其林三星的菜品:
“用电饭煲控制恒温,虽然简陋,但想法是个天才。
可惜,你的粘结剂选错了。”
林振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叫喂,也不叫傻子。”
裴皓月转过身,向着缩在墙角的林振东伸出了右手,脸上带着如春风般的微笑:
“初次见面。”
“林工。”
“林工?”
林振东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惨笑一声,扶着墙站了起来。
眼神里的戒备,并没有因为那声尊称而减少半分,反而带着一种被生活碾压后的自嘲:
“别寒碜我了。
我现在就是个被研究所开除、欠着房租的盲流。
你是谁?
如果是想要我的配方,那你找错人了。
我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又想去摆弄那个电饭煲。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富二代,不过是又一个想来捡漏或者看稀奇的无聊看客。
“硅碳负极的理论克容量是4200ah/g,是石墨的十倍。”
裴皓月并没有离开,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念出了一串数据。
林振东搅拌玻璃棒的手顿了一下。
“但是。”
裴皓月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冽:“硅在充电嵌锂过程中,体积膨胀率高达300。
裴皓月走到那面贴满了草稿纸的墙壁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化学方程式和推导过程,如同天书。
“因为这恐怖的膨胀率。
你的负极材料在充放电几十次后,就会象干裂的土地一样粉碎、脱落,导致电池彻底报废。”
“这就是你被赶出研究所的原因,对吧?”
裴皓月转过头,看着林振东的后背:“他们说你是骗子,说这是物理学上无法解决的死结。”
林振东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皓月,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那是他们蠢!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粘结剂,只要能把硅包复在碳纳米管里,就能缓冲这种膨胀!
这是唯一的方向!是未来!”
他吼得撕心裂肺,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他坚持了三年的信仰,也是他众叛亲离的根源。
“方向是对的。”
裴皓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他走到墙边,在那堆复杂的公式中,精准地圈出了一个参数。
【pvdf(聚偏氟乙烯)】
“但是路走窄了。”
裴皓月看着林振东,语气平静却如雷贯耳:
“你还在用传统的pvdf做粘结剂。
它的范德华力太弱了,根本拉不住像野马一样膨胀的硅。”
“试试这个。”
裴皓月拔开笔帽。
在那个被圈出的pvdf旁边,写下了一个在2010年还鲜有人知、但在后世却是硅基负极标配的化学式:
【paa(聚丙烯酸)】
“把粘结剂换成paa,利用它侧链上的羧基与硅表面的羟基形成氢键。
氢键的作用力比范德华力强得多。”
写完,裴皓月又在旁边补了一个数据:
“降低浆料固含量,给它留出呼吸的空间。”
“啪。”
裴皓月合上笔帽,将钢笔轻轻放在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桌上。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振东呆呆地看着墙上,那个新出现的化学式。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分子结构在他眼前重组、碰撞。
羧基、羟基、氢键……
那条原本在他脑海中模糊不清的迷雾之路,随着这几个字的出现,突然被一道闪电劈开了。
通了。
逻辑上完全通了!
“氢键……自修复效应……”
林振东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他猛地扑到墙上,脸几乎贴着墙皮。
手指颤斗着抚摸着裴皓月写下的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研究了三年,卡了三年,被人骂了三年疯子。
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原来,真的有人懂!
“你……你是谁?”
林振东转过身,看着裴皓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戒备,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象是在看神明般的狂热和敬畏。
“一个能给你提供舞台的人。”
裴皓月张开双臂,仿佛在他身后,展示着一个不存在于这个破旧地下室里的宏大世界:
“我有钱。很多钱。”
“我在松山湖有一个刚刚建成的实验室。
那里有你做梦都想要的布劳恩手套箱,有安捷伦的示波器,有日置的内阻仪。”
“那里没有经费上限,没有只会写ppt的领导,也没有催房租的大妈。”
裴皓月向着这位未来的国士,再次伸出了手:“林振东,别在这个老鼠洞里浪费你的才华了。”
“跟我走。”
“我们去把那些曾经嘲笑你的人,一个个扇醒。”
林振东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有力,仿佛握着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没有尤豫。
甚至连手上的化学污渍都忘了擦。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是疯子与狂人的结盟。
是资本与技术的联姻。
也是中国电池工业在这个至暗时刻,点燃的第一把燎原之火。
当晚十点,东莞松山湖。
林振东甚至没来得及回地下室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那堆破烂在裴皓月眼里一文不值。
他穿着那件油渍斑斑的白背心。
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就这样站在了皓月能源实验室的聚光灯下。
这画面极具冲击力。
一边是衣衫褴缕、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流浪汉。
一边是价值八十五万、闪铄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德国布劳恩惰性气体手套箱。
林振东象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站在玩具店橱窗前一样。
颤斗着伸出手,抚摸着手套箱那厚重的防爆玻璃。”
他看着仪表盘上的读数,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在地尘不染的环氧树脂地板上。
“我在研究所的时候,申请用一次这种级别的手套箱,要排队两个月,还要看导师的脸色。
而在那该死的地下室里,我只能用塑料袋充氮气凑合……”
林振东转过身,看着那一排排安捷伦、日置的顶级设备。
这里随便一台仪器,都够他在广州买套房了。
“裴总!”
林振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宝贝弄坏了?
不怕我真的象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只会烧钱的疯子?”
“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
裴皓月递给他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那是实验室里最高的权杖:
“在这里,你可以炸毁实验室,只要能炸出数据。
你可以烧光几百万的经费,只要能烧出成果。”
“从今天起,你就是皓月能源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
“你的年薪是五十万。
如果不满意,随时可以加。”
林振东接过白大褂,手有些抖。
五十万?
他在研究所累死累活一年才拿几万块。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白大褂,扣上扣子的那一刻,那个颓废的流浪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犀利、气场强大的顶级工程师。
“裴总,说吧。”
林振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眼神灼灼:“你要我先攻克什么?
硅碳负极?
还是固态电解质?
只要给我三年……不,两年,我一定能拿出样品!”
“不,那些是战略储备。”
裴皓月摇了摇头。
他知道科研的规律,硅碳负极在2010年还太超前,产业链配套根本跟不上。
“我们要先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裴皓月走到林振东身边。
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将在未来几年响彻中国手机市场的口号:
【充电5分钟,通话2小时】
林振东愣住了:“这是……快充?”
“对。
现在的手机,iphone 4也好,安卓也罢,用的都是5v/1a的慢充,充满电要两个小时。”
裴皓月解释道:“我要你利用我们现有的电芯技术,重新设计极耳结构,降低内阻。
配合我开发的低压大电流协议,把充电功率拉到20w以上。”
“这在技术上不难实现,只是没人敢做。”
“只要做出来,这就是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核武器。”
林振东看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计算了一下可行性,随即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降低内阻,改多极耳卷绕工艺……给我一个月。
不,半个月。”
他转过身,直接扑向了那台日置内阻测试仪。
眼神里燃烧着,要把过去失去的时间全部夺回来的火焰:
“今晚我就住这儿了。
裴总,麻烦让人给我送箱泡面,顺便帮我把门锁死。”
裴皓月看着已经进入疯魔状态的林振东,没有再打扰他。
他悄悄退出了实验室,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通过观察窗,他看到林振东正象个指挥家一样,在那些昂贵的仪器间穿梭。
裴皓月知道,齿轮开始转动了。
有钱,有地,有人。
“国士无双”计划的第一块拼图,正式归位。
当叶家还在为,那几千个充电宝的销量而恼火时。
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几百公里外。
一场针对整个能源行业的降维打击,正在这个亮着通宵灯火的实验室里,悄然蕴酿。
“好好干吧,林工。”
裴皓月对着窗内的背影轻声说道:“你的名字,以后会印在教科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