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深圳福田cbd,天澜大厦38层。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整个深南大道。
车水马龙如同一条流动的金河,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叶青山穿着定制的意大利手工衬衫,袖口绣着家族徽章。
手里端着一杯刚萃取的意式浓缩,享受着作为“深圳顶级掠食者”的午后时光。
那一周前的“得月楼谈判”,在他脑海里早已模糊。
那个叫裴皓月的年轻人,拿走了五百万。
应该早就滚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了吧?
对于叶青山来说,那不过是他在商业版图扩张中,随手掸去的一粒灰尘。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行政助理小刘抱着一摞文档走了进来。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打扮时髦,妆容精致,手里总是拿着最新款的iphone 4。
“叶总,这是下个季度前海地块的开发预案,请您签字。”
小刘把文档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银色的金属圆柱体从文档夹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咕噜噜”地滚到了叶青山的手边。
那是小刘刚买来给自己手机续命的。
叶青山眉头微皱,刚想呵斥下属办事毛手毛脚。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个金属物体时,到了嘴边的骂声停住了。
他是识货的人。
这种冷冽的深空灰色泽,这种细腻到极致的喷砂质感,以及那浑然一体的极简设计……
“这是什么?”
叶青山放下咖啡杯,伸手捡起那个圆柱体。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感极佳。
机身上没有那些令他厌恶的廉价塑料接缝,甚至没有一颗螺丝。
只有一圈柔和的呼吸灯在缓缓明灭,仿佛拥有生命。
“这是苹果新出的配件?我怎么没见过?”
叶青山把玩着,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他一直觉得国货都是垃圾,只有洋货才配得上他的品味。
“啊,叶总不好意思!”
小刘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拿回东西:“这不是苹果出的。
这是最近网上特别火的一个牌子,叫‘能量棒’。
特别难抢!
我这是加价五十块才从黄牛手里收来的!”
“国产的?”
叶青山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现在国内哪家厂能做出这种工艺?
比亚迪?还是富士康?”
一边说着,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将那个金属棒翻转过来,想看看底部的铭牌。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串英文,或者某个代工厂的编号。
然而。
当那行清淅、精致的激光蚀刻字符映入眼帘时。
叶青山脸上的那抹优雅笑容,象是被液氮瞬间冻结,僵在了脸上。
designed by haoyue(皓月设计)
haoyue
这两个拼音字母,象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的视网膜。
叶青山的手猛地一抖。
“咣当!”
那个精美的“能量棒”脱手滑落。
重重砸在昂贵的大理石桌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叶总?您怎么了?”小刘被老板的剧烈反应吓坏了。
叶青山没有理会她。
他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那个还在微微滚动的金属棒,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象是看到了一只蟑螂爬过了自己的餐盘。
皓月?裴皓月?
不可能。
那个一星期前,还在为了几百万求他高抬贵手的穷学生?
那个在松岗那个破厂房里,搞山寨音箱的泥腿子?
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东西?
这种连叶青山自己都觉得“高级”、甚至想买一个的东西?
“你刚才说……”
叶青山的声音变得干涩,象是喉咙里卡了沙子:“这东西……很火?”
“是啊!”
小刘不明就里,兴奋地安利道:“现在网上都抢疯了!大家都说这是‘国货之光’,只有这个才配得上iphone 4。
我们办公室好几个人都在用呢,连隔壁部门的张经理都……”
“出去。”
叶青山突然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啊?”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叶青山猛地一拍桌子,咆哮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小刘吓得脸都白了,抓起文档和那个充电宝,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金属棒冰冷而细腻的触感。
那触感象是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以为他把裴皓月赶进了绝路,象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赶出了深圳。
却没想到,裴皓月换了一身铠甲,变成了无孔不入的幽灵。
大摇大摆地把产品卖到了他的公司,卖到了他的员工手里,甚至卖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种感觉,比当面骂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无视。
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没把他当成对手。
“裴皓月……”
叶青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的优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后的恼羞成怒:
“拿了我的钱,不滚蛋,还敢在我眼皮底下搞事。”
“真当我捏不死你吗?”
……
十分钟后。
陈凯满头大汗地跑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他刚进门,就看到叶青山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脚边扔着那个被砸出凹痕的“能量棒”。
“叶少,您找我?”陈凯小心翼翼地问道。
“给我查。”
叶青山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冷得象冰:“我要皓月科技所有的底细。
不管是工商、税务还是消防,给我找个理由,明天就让它关门!
就象上次在松岗那样!
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陈凯弯腰捡起那个金属棒,看了一眼背面的铭牌,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其实不用查,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搜过了。
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这家公司的消息。
“叶少……这个恐怕有点难办。”陈凯吞吞吐吐地说道。
“难办?”
叶青山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在深圳,还有我叶家办不了的事?”
“如果是以前在松岗,确实也就是您一个电话的事。”
陈凯苦着脸解释道:
“但裴皓月这次学精了。
他的注册地不在深圳,而在东莞松山湖高新技术产业园。”
“那里是东莞市政府重点打造的科技孵化基地。像皓月科技这种有技术、有销量、纳税还积极的新兴企业,是当地政府的宝贝疙瘩。
咱们深圳的手……伸不过去啊,那是跨市执法。”
“那就断他的销路!”
叶青山不耐烦地挥手:“让工商去查他的门店!让他在深圳卖不出去!封他的柜台!”
“叶少……他没有门店。”
陈凯拿出手机,打开淘宝页面,无奈地递给叶青山:
“他根本不做线下。
他所有的货,都是通过这个网店,直接发给全国各地的买家。
北京、上海、甚至西藏……咱们总不能把全国的快递都拦下来吧?”
叶青山盯着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第一次涌上了这个权贵子弟的心头。
他习惯了面对面的碾压,习惯了掌握对手的命门——
地皮、租金、水电、甚至人身安全。
但裴皓月现在变成了一团云,一团漂浮在互联网上的云。
你看得见他,听得见他,甚至能买到他的产品,但你就是抓不住他,打不到他。
“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思维?”
叶青山颓然地靠回沙发上,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突然意识到。
那个曾经被他随意拿捏的穷学生,已经跳出了自己的棋盘,去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维度。
在那里,叶家的权势不再是通行证,产品和口碑才是。
“行了,滚吧。”
叶青山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莫明其妙,却又彻彻底底。
……
同一时刻,东莞松山湖。
皓月科技的财务室里,印表机的声音终于停歇。
裴皓月看着网银账户里那串长长的数字。
扣除成本、物流和人工,第一批两千台的净利润达到了惊人的八万。
虽然相比于五百万的本金不算多,但这是一个极其健康的、可持续的现金流模型。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是钱,是几十万真实用户的信任。
“皓月,这钱……咱们怎么分?
是不是该存个定期?或者买点理财?”
裴建国看着账户,老脸上笑开了花。
按照他的想法,这就是纯赚的,该存起来过日子。
“不存。”
裴皓月滑动鼠标,打开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excel表格。
那是一份采购清单。
但清单上列着的,不再是铝管和电芯,而是更昂贵、更硬核的东西:
日本日置高精度电池内阻测试仪
德国安捷伦频谱分析仪
电化学工作站(用于研究电池正极材料)
半消声室建设预算(声学研发)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投入。
“爸,把这笔利润,加之那五百万本金里的百分之八十,全部划拨到研发账户。”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通过防弹玻璃,看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华为研发中心,那是中国科技的脊梁。
“卖充电宝和音箱,只是为了让我们有饭吃。”
“现在吃饱了,该干正事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玻璃,仿佛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未来——
那个芯片被断供、材料被卡脖子的至暗时刻。
“我要建一个实验室。”
裴皓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
“一个让叶家,让深圳,甚至让全世界都绕不开的材料学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