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洒在山海关外广袤的旷野上。
寒风依旧凛冽，拍打在数万关宁军士兵麻木的脸庞。
他们昨晚没吃没喝，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宿。
此刻，这群曾经的大明精锐，机械地握著兵器，排列成一个个方阵。
在他们身后，是紧闭的关门，那是他们回不去的家。
在他们头顶的城楼上，黑洞洞的红衣大炮正压低了炮口对准他们。
而在他们侧翼，那一万名身穿明军号衣、却说著鸟语的友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咚！咚！咚！”
突然，大地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剧烈，地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来了！”
吴三桂骑在马上，位于中军大旗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死死盯着正西方的地平线。
那一刻，地平线上涌出了一道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变宽，向着山海关滚滚而来。
三十万大军！
当先两杆大旗，迎著狂风，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左边那一面，是正红色的底，上面绣著金色的日月图腾——那是大明的国旗！
右边那一面，是玄黑色的底，上面书写着一个斗大的白色狂草——“闯”！
红与黑。
官与贼。
这两面在华夏大地上厮杀了十几年的旗帜。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并排飘扬，像是一对并肩作战的兄弟！
“这”
“那是大明的旗！那是闯王的旗！”
关宁军的阵列中，响起了一阵骚动。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无数士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大军在距离关宁军防线五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下。
军阵裂开。
两匹战马，并辔而出。
左边一人，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龙袍，披头散发，未戴冠冕，却腰悬天子剑，面容清癯肃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右边一人，头戴毡笠，身披黑色铁甲，满脸络腮胡，眼神如狼似虎，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崇祯！
李自成！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个人的身影。
二帝并肩！
“吴三桂。”
崇祯勒住战马，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穿素服、躲在大军之后的昔日爱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沉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朕，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怒骂，没有咆哮。
简简单单三个字！
让吴三桂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看着那个一身补丁龙袍的皇帝，看着那个曾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君父。
此时此刻，竟然跟流贼站在一起，也要来讨伐自己。
羞愧？
恐惧？
不，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疯狂嫉妒和怨毒。
“凭什么”
吴三桂咬著牙，眼角抽搐。
“凭什么你能跟流贼联手？凭什么你就成了忍辱负重的明君？”
“我只不过是想活命，怎么就成了千古罪人？！”
就在吴三桂内心疯狂咆哮的时候。
崇祯动了。
他在几名手持大盾的亲卫护送下，缓缓策马向前，直到距离关宁军阵前只有一百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只要对方一阵乱箭，大明皇帝就得变成刺猬。
李自成在后面皱了皱眉，喊道：“老朱！别靠太近！那帮孙子没憋好屁！”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那是大明用辽饷喂出来的兵啊！
“关宁军的将士们！”
崇祯运足了气力，大声喊道：
“朕，是朱由检！”
“朕知道，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朕知道，你们现在又冷又饿！”
“朕不想让你们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更不想让你们死后还要背上汉奸的骂名！”
“吴三桂卖国求荣，那是他一个人的罪！”
“只要你们现在放下兵器，调转枪头”
“朕！既往不咎！！”
“对面大营里，有热饭！有热汤！有肉！朕带你们回家！！”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句句带泪。
关宁军的阵列中，原本那股因为饥饿而凝聚起的杀气，瞬间动摇了。
不少士兵手中的长枪垂了下来。
热饭？热汤？回家？
那是他们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啊！
而且，皇帝亲自承诺既往不咎！
“大帅，皇上他…”一名参将看向吴三桂，眼中满是动摇。
吴三桂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面对崇祯的这番“攻心计”，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
就在这军心即将崩溃的关键时刻。
城楼之上，传来一声阴冷的冷笑。
摄政王站在城垛后，手里拿着千里镜，看着下面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崇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废话真多。”
“想招降？做梦！”
摄政王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那道早已准备好的命令：
“传令！”
“放箭！！”
“无差别射击！连那个皇帝一起射！！”
“嗻！”
令旗挥舞。
早就在城墙下和侧翼埋伏好的一千名北方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弹奏。
黑压压的箭雨，带着刺耳的啸叫声，铺天盖地地朝着崇祯所在的位置，以及关宁军的前沿阵地，狠狠地砸了下去！
“护驾！！”
王承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猛地扑向崇祯。
几名大顺军的盾牌手反应极快，瞬间举起巨大的铁盾，在崇祯头顶搭起了一座钢铁堡垒。
“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撞击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透过缝隙钻了进来，擦著崇祯的龙袍飞过，钉在马鞍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而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关宁军士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们本就在犹豫，根本没防备身后会射来冷箭。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前排数百名关宁士兵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
他们至死都没明白，为什么皇帝在招降，射死他们的却是身后的友军？
“混账！！”
盾牌下，崇祯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士兵，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他们连自己人都射？！”
“这群畜生！！”
后方。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担心崇祯而紧绷的脸，变得狰狞无比。
他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了个巴子的！”
“给脸不要脸！”
“老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敢放冷箭？！”
李自成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那三十万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大顺军，发出了震动山河的怒吼：
“兄弟们！看到了吗？！”
“那是群什么玩意儿？！”
“那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他们想死，那老子就成全他们！！”
“全军听令！！”
“给老子杀！！”
“把那帮孙子剁成肉泥！！！”
“杀！！！”
战鼓雷动，号角齐鸣。
明顺联军，动了。
向着那摇摇欲坠的关宁军防线，狠狠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