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离开主控舱段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没有走标注清晰的参观通道,而是沿着一条输送管道的维修廊桥,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下层区域。空间站的结构图在他校准神经接口时已经粗略扫过一遍——他记路的方式从来不是靠坐标和标识,而是一种对空间“流向”和“节点”的直觉感知。哪里能量汇聚,哪里信息稠密,哪里存在“空白”或“涡旋”,在他感知中就像水流中的暗礁与旋涡一样分明。
基座舱段位于空间站最外层旋转环带的根部,是各种实验性奇物、待测试装置、以及高风险样本的临时存放与初级测试区。按照安全规章,这里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进入,但凯的临时访客标识似乎被提前加入了通行许可——可能是黑塔的安排,也可能是空间站ai识别出他“直觉感知者”的身份标签后做的自动适配。
舱门滑开,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主控舱段那种纯粹的数据臭氧味,而是几十种、上百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场、物质挥发、灵能残留混合在一起的“鸡尾酒”。低温超导体的极寒、放射性样本的微弱电离、生物培养液的甜腥、机械润滑剂的油脂味、还有某些根本无法用常规感官描述、只作用于潜意识层面的“存在感”,全都交织在一起。
照明也比上层昏暗许多,只有必要的安全指示灯和某些自体发光的奇物提供光源。巨大的货架如同钢铁森林般排列,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密封容器:有的透明,内部悬浮着不断变换形状的光团;有的完全不透光,表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警告标签;还有些容器本身就在轻微蠕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活物。
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似乎也减弱了功率,让各种“气味”得以留存和混合。灵能压制场依然存在,但强度明显不均,在某些奇物周围形成了局部的“低压区”或“湍流”。
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不是在用鼻子闻,而是在用整个感知系统“品尝”这片区域的“场”。就像品酒师分辨葡萄品种、年份和酿造工艺,他能从这混沌的鸡尾酒中,分辨出哪些是稳定的惰性能量,哪些是活跃但规律的技术造物,哪些是……“有意图”的残留。
大多数奇物散发出的,是一种“被制造”的、功能性的波动。就像工具被使用时留下的惯性。
但有一缕波动,极其微弱,却与众不同。
它来自舱段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波动不像其他能量那样向外辐射,而是向内蜷缩,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被动”的、近乎“哀求”的脉冲模式。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明确的情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连接”或“存在确认”的渴望,混杂着被长期隔离后的虚弱与迷茫。
凯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收缩。他认出了这种波动模式——不是通过知识,而是通过直觉深处的某种共鸣。在他漫长的旅途中,曾在某些被遗弃的文明废墟里,在那些失去了创造者却依然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行的自动化系统中,感受过类似的“孤寂回响”。
他循着那缕波动走去,脚步轻得像猫。绕过一排存放着不稳定水晶簇的货架,避开一个地面标识着“高频灵能扰动区勿久留”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排贴着“待销毁”标签的存储柜前。
波动就是从其中一个柜子里传出的。
柜体是厚重的灰色合金,正面只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此刻覆盖着霜花般的冷凝物。标签上除了“待销毁”,还有一行小字:“项目编号et-7743,异常情感投射体。实验终止。稳定性持续衰减,预计七十二小时后达到崩溃阈值。建议物理粉碎后高温等离子化处理。”
凯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柜门。他的直觉没有预警危险,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共鸣”感。仿佛柜子里的东西感应到了他的接近,那微弱的“哀求”脉冲变得稍微……急切了一点?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监控摄像头直接对准这个角落,但空间站无处不在的传感器网络肯定记录着他的位置和生物体征。他没有试图强行打开柜子——那会立刻触发安保协议——而是将手掌平贴在观察窗旁,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直觉场”以最温和的方式,向柜内探去。
不是入侵,更像是一种轻轻的“叩问”。
瞬间——
一股混乱但强烈的意象碎片冲入他的感知:
凯猛地抽回手,睁开眼睛,呼吸略微急促。那些意象没有攻击性,但其中蕴含的、未经雕琢的原始情感碎片和存在性困惑,浓度高得惊人。这绝不是简单的程序错误或能量泄露,这确实是某种“情感投射体”,而且是试图理解自身、却因缺乏稳定结构和外部反馈而陷入混乱和衰减的雏形意识。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响彻整个舱段的通用警报,而是直接从这个存储柜内部发出的高频灵能共鸣警报!柜体表面瞬间亮起红色的警示纹路,观察窗上的冷凝物被震得簌簌掉落。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凯身后三米处的空气发生了一阵光学扭曲。下一个瞬间,黑塔的素体人偶已经凭空出现在那里——不是传送的闪光或声响,更像是她“解除了该坐标的光学伪装和空间折叠屏蔽”,直接显形。
她的紫色数据眼第一时间锁定了凯,又扫了一眼正在鸣叫的存储柜,表情程序似乎加载出了一丝“感兴趣”的微调。
“你触发了et-7743的灵能共鸣警报。”黑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线,“有趣。这个失败造物在过去的四百七十二次接触测试中,只对特定频率的情感模拟信号有微弱反应。从未对未经处理的、外来的生物直觉场产生过主动共鸣。”
她走到存储柜前,手指在柜门旁的密码面板上快速点按了几下。警报声戛然而止。她调出柜内监控数据,快速浏览。“共鸣峰值达到历史最高值的百分之三百二十。持续时间一点七秒。你的直觉场类型……”
她的目光转回凯身上,数据眼的光芒流转速度加快,显然在进行高速分析和推演。
“我需要你的配合。”黑塔直接说道,“现在,立刻,进行一组对照测试。我需要量化你的直觉场与et-7743的相互作用模式,分析共鸣触发的条件和阈值,评估是否可以将这种‘非逻辑性交互’作为一种新的虚拟意识校准或激活手段。”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仿佛凯的同意是理所当然的下一环节。
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测试地点在相邻的隔离实验室。过程包括:直觉场主动激发与被动接收对比、不同注意力焦点下的共鸣强度变化、模拟情感信号与直觉场混合输入的交互效果。全程无创,但需要你高度集中并配合指令。预计耗时九十分钟。”
她说完,静静看着凯,等待回答。但她的姿态和眼神明确表示:拒绝不是一个被考虑的选项,除非他能提出更有数据价值的替代方案。
凯看了看那个已经恢复安静、但在他感知中“存在感”明显增强了的存储柜,又看了看黑塔那不容置疑的数据眼。
他知道林序他们大概在主控舱段参观,也知道自己私自跑来基座舱段多少有点“溜号”性质。但眼前的情况……
那个柜子里的“东西”,刚刚向他传递了最原始的困惑与求救。而黑塔,显然将其视为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我需要通知我的同伴。”凯最终说。
“可以。用你的个人终端发简讯,现在。”黑塔点头,“然后,跟我去实验室。et-7743的稳定性窗口有限,我们需要在它下一次衰减前完成数据采集。”
凯无奈地笑了笑,拿出终端,快速给林序发了一条信息:
“基座舱段,碰到个‘有意思’的东西,黑塔女士‘请’我帮忙做点测试。可能会晚点回去。不用担心,直觉说没危险,就是有点……烧脑。”
点击发送。
黑塔已经转身,走向舱段另一侧的一扇密封门。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条短通道,通往一个更小、设备更密集的实验室。
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存储柜,隐约感觉那微弱的“存在感”似乎……在“目送”他离开?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丝异样,迈步跟上了黑塔。
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关闭。
基座舱段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有各种奇物发出的、规律的或不规律的微光与低鸣。
而在那个灰色的存储柜深处,某个基于混乱情感碎片和失败实验数据勉强聚合而成的存在,似乎因为刚才短暂的“共鸣”,数据结构的衰减速度……减缓了百分之零点零三。
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对于一个即将被销毁的“异常”而言,或许是命运天平上,第一颗落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