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接口校准的轻微酥麻感还残留在太阳穴附近，林序已经带着余清涂和螺丝咕姆走出了准备室。
凯没有同行。他在校准结束后，只简单说了一句“我去基座舱段转转，那里奇物的‘场’更活跃”，便独自离开了。瑞恩则留在谐律号上进行例行的深度系统检查——空间站的自动化程度极高，但瑞恩更信任自己亲手维护的设备状态。
“测试推迟到明天了。”余清涂边走边说，语气里有一丝庆幸，“黑塔说需要根据阮姐姐那边的初步数据和我们的生理适应曲线做微调。”她揉了揉后颈，“不过那个头环戴久了确实有点闷。”
螺丝咕姆的机械眼扫过通道顶部的环境监测节点：“延迟的官方原因是数据整合与个性化参数校准。析显示，阮·梅博士在实验室的初步发现，有百分之六十七的可能影响了原测试方案。黑塔女士在等待新的变量输入。”
林序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黑塔的“效率”逻辑下，推迟测试绝不会是因为体贴他们的生理适应，必然是出现了更优先的数据需求或方案调整。
他们的目的地是主控舱段——空间站真正的神经中枢。按照艾丝妲站长之前简短的欢迎词，那里也是访客被允许自由参观的少数核心区域之一。
穿过一道比之前更厚重、带有明显气密结构的闸门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主控舱段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挑高至少有三十米。环形的多层工作平台如同巨大的阶梯，围绕着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全息投影柱。投影柱上，无数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空间站各区域的实时状态监控、深空探测器的传回数据、能量分配网络图、还有不断刷新的各种实验项目的进度条。光线在数据流的折射下变幻不定，将整个舱段映照得光怪陆离。
平台上，数以百计的研究员坐在半封闭的工作站内，大多数人都戴着增强现实目镜，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或敲击，调取、分析、发送着数据。交谈声很低，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专注于技术语言的嗡嗡背景音。空气里除了恒温恒湿系统的基础味道，还多了些臭氧、隔热材料受热以及某种高频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焦味。
“能量读数比外围区域高出一个数量级。”螺丝咕姆快速评估，“中央投影柱是超导量子计算阵列的实时可视化界面。仅可见部分算力，估计已超过谐律号主脑三百倍以上。”
余清涂仰头看着那些流动的数据瀑布，眼睛有点发直：“他们……看得懂吗？这信息也太多了。”
“长期训练加上神经辅助接口，可以处理。”螺丝咕姆说，“但认知负荷必然极高。这里的研究员工作效率与精神疲劳速率可能成正比。”
三人沿着边缘的参观通道慢慢走着。偶尔有研究员从工作站里抬起头，透过玻璃瞥他们一眼，眼神里多是好奇或审视，但很快又埋头回到数据流中。这里的人比通道里遇到的更加“沉浸”，有些人甚至显得面容憔悴，眼中有血丝，但操作的速度和精度却丝毫不减。
“效率的代价。”林序轻声说。
他们走到一处向外凸出的环形观测窗前。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空间站内部的结构——数条粗大的、流淌着幽蓝光芒的能量导管，如同巨树的根系般从下方延伸上来，汇入主控舱段底部的某个接口。光芒有规律地脉动，每一次脉动，中央投影柱上的数据流就加速一分。
“模拟宇宙的主服务器供能管道。”螺丝咕姆识别出来，“能量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波动控制在万分之一内。这种级别的稳定供能，是维持超大规模虚拟现实同步的基础。”
就在他们观察时，一个身影匆匆跑到了观测窗的另一侧。
那是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性研究员，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白色制服外套皱巴巴的，一只袖子还卷到了手肘。他手里抓着一块数据板，正焦急地用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观测窗区域听得清楚：
“……完了完了，又超时了……基准测试序列第七循环，逻辑验证节点卡住了……黑塔女士要求下午三点前提交优化方案，这都两点四十了！为什么每次递归到‘情感权重阈值’这里就会产生冗余分支？明明算法已经……”
他的手指越划越快，额头渗出细汗。数据板屏幕上的图表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其中一个节点正不断闪烁着警告黄色。
林序看了几秒，迈步走了过去。
年轻研究员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林序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扰一下。你提到的‘情感权重阈值’，是指虚拟意识决策模型中，情感变量对理性选择的干扰系数吗？”
研究员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的数据板差点脱手。他睁大眼睛看着林序，又看看后面的余清涂和螺丝咕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你们是……今天刚到的那批测试者？”
“是的。我叫林序。”林序微笑，“这位是余清涂，这位是螺丝咕姆。我们刚完成神经接口校准，在参观。”
“哦哦，对，艾丝妲站长提过。”研究员连忙站直了些，试图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但效果甚微，“我是阿兰，主控舱段助理研究员，主要负责模拟宇宙部分外围算法的压力测试和优化。”他看了一眼数据板，愁容又爬回脸上，“抱歉，我现在有点……呃，小麻烦。”
“我们听到了。”余清涂也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数据板，“‘情感权重阈值’卡住了？听起来像是……感情让程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兰被这个通俗的比喻逗得苦笑了一下：“差不多。简单说，我们在模拟虚拟意识做选择时，会赋予一些基础的情感变量——比如‘喜悦’倾向可能让意识更愿意探索，‘恐惧’倾向可能让它回避风险。但这些情感变量需要设定一个权重，决定它们在决策中占多大比例。问题在于，当多个情感变量相互作用，并且虚拟世界状态实时反馈时，这个权重会变成一个动态函数，很容易产生自我指涉的循环，导致算法卡死。”
他调出卡住节点的放大视图，那是一团纠缠的数学符号和箭头：“看，这里，‘预期喜悦值’的计算依赖于‘选择后的世界状态预测’，而世界状态预测又受到‘当前情感权重’的影响……形成了一个闭环。系统算到一定程度就停住了，像在绕圈子。”
螺丝咕姆的机械眼聚焦在数据板上，快速扫描：“典型的非线性递归问题。你们尝试过引入随机扰动打破对称性吗？”
“试过。”阿兰叹气，“但随机扰动会破坏情感模型的内部一致性，导致虚拟意识行为出现无法解释的跳跃，被黑塔女士否决了。她要求情感变化必须‘有理由’，哪怕理由在虚拟意识自己看来是合理的。”
林序注视着那团纠缠的符号，没有立刻从纯技术角度思考。他想起了仙舟的市井，想起了那些普通人在情感与理智间的微妙平衡。
“阿兰研究员，”他开口，“在你们的设计里，‘情感权重’是一个需要被‘计算’和‘优化’的变量，对吗？”
“当然。”阿兰点头，“我们需要找到最优的权重函数，让虚拟意识的行为既符合基础情感逻辑，又能适应环境变化，还要避免递归卡死。”
“但真实的生命，”林序缓缓说，“在处理情感与理智时，或许并不总是追求‘最优’。”他指向那团符号，“也许问题不在于如何让这个循环‘解开来’，而在于承认这个循环本身就是情感决策的一部分——一种持续的、自我修正的、有时会陷入短暂困惑或矛盾的状态。”
阿兰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允许算法‘卡住’一段时间？甚至把‘卡住’也模拟为一种合理的情感状态？比如……‘纠结’？”
“正是。”林序点头，“真实的生命在面对复杂选择时，经常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认知状态，可能伴随着焦虑、反思、寻求更多信息等行为。如果你们的虚拟意识永远能快速计算出‘情感权重’，反而显得不真实了。”
阿兰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开始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那么……我们可以引入一个‘决策延迟阈值’和‘不确定性容忍度’参数？当递归计算超过一定深度或时间仍未收敛，就暂时输出一个‘高不确定性状态’，并降低该时刻决策的权重，同时触发虚拟意识的‘信息寻求’或‘情绪调节’子程序……这样，卡死就变成了一个功能，而不是一个错误！”
他越说越兴奋，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而且这样产生的数据会更丰富！我们可以观察虚拟意识在‘纠结’状态下会怎么做！黑塔女士一直说现有的虚拟意识行为模式太‘顺滑’了，缺少真实的毛刺感！”
“很好的思路。”螺丝咕姆评价道，“将错误转化为特征，是复杂系统设计中常用的策略。”
余清涂也笑道：“听上去更像人了。人就是会经常纠结的嘛！”
阿兰感激地看向林序：“谢谢！这个角度我完全没想到！我一直被困在‘必须立刻算出答案’的思维里。”他看了看时间，又惊呼一声，“啊！得马上改方案！还有十五分钟！”
他匆匆对三人点了点头：“再次感谢！我、我得赶紧去改参数了！对了——”他跑出几步，又回头，“如果你们见到艾丝妲站长，代我问好！她今天应该在协调星穹列车组的接待事宜，可能在接待区那边！”
说完，他抱着数据板，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工作平台的方向。
三人留在观测窗前，窗外幽蓝的能量管光芒静静脉动。
“他好像轻松多了。”余清涂说。
“一个简单的视角转换，有时比复杂的算法更有效。”螺丝咕姆道，“这印证了黑塔女士邀请我们的理由——提供非标准的思维模式。”
林序望着阿兰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提到了艾丝妲站长在协调列车组的接待。看来列车组明天抵达，对空间站来说也算一件需要‘协调’的事务。”
他转身，看向中央那巨大的数据瀑布，以及瀑布下那些沉浸其中的研究员们。
“效率至上，压力巨大，但依然有像阿兰这样会因为一个小突破而眼睛发亮的年轻人。”林序轻声说，“也有像艾丝妲站长那样，在努力平衡黑塔的‘绝对理性’与空间站实际运行所需‘人性温度’的管理者。”
他笑了笑：“这个空间站，比它冰冷的外表要复杂一些。”
参观继续。他们沿着环形通道缓缓走着，看着这个科技圣殿最核心的搏动，等待着明天列车组的到来，也等待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深入虚拟宇宙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