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坐在“流萤渡”岸边一家简陋但干净的小食铺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汤里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几粒金黄的炸蒜末，香气扑鼻。河面上，点点荧光随着水流缓缓漂移，忽明忽暗，如同洒落人间的星屑，映得周遭的夜色温柔而神秘。
他舀起一颗雪白的鱼丸送入口中，q弹鲜美，汤汁温暖入胃，驱散了刚才巷弄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凉。
“林兄——！可算找到你了！”
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呼喊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序抬头，看到李素裳正从灯火阑珊处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笑盈盈的桂乃芬。李素裳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背着她的古朴剑匣，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桂乃芬则换下了表演服，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但腰间挂着几个颜色鲜艳、叮当作响的小布袋，显然是她的道具包。
“素裳姑娘，桂姑娘？”林序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还说呢！”李素裳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林序碗里夹走一颗鱼丸，“我和桂姐在长乐天新发现了一家巨好吃的‘旋风土豆塔’，排队买了两份，想着找你一起尝尝，结果跑遍了你常去的地方都没影！还是桂姐机灵，说你可能来她推荐的流萤渡了，我们这才找过来。”
桂乃芬也在旁边坐下，从她神奇的布袋里拿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条包裹，打开后是热气腾腾、螺旋状的金黄色土豆塔，撒着特制的香料粉，香气霸道地盖过了鱼丸汤。“尝尝，刚出锅的，脆着呢！”
林序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料层次丰富，带着微微的辣意，果然美味。“好吃。谢谢你们还想着我。”
“那当然！咱们是朋友嘛！”李素裳一边嚼着鱼丸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林兄，你刚才……是不是遇到点小麻烦？”
林序动作微微一顿。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巷弄里的事。
桂乃芬抿嘴一笑，手指看似随意地指了指林序腰间悬挂的玉符：“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西边那片老巷子，感觉气机有点……唔，怎么说呢，像是有几只不太安分的‘地老鼠’刚溜过去留下的味儿。又看林先生你一个人坐在这儿，虽然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那点未散的‘警觉’，可瞒不过我们这些常在市井里打滚的人哦。”
李素裳也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序：“林兄，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别怕，跟我们说！这罗浮地界上，咱们也算半个‘地头蛇’，别的本事没有，路见不平、撵走几只不开眼的老鼠还是做得到的！”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关心和跃跃欲试的侠气。林序心中一暖，便也不再隐瞒，将傍晚巷弄中那场温和却暗藏机锋的“巧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对笔记和“烬灯”事件的猜测，只说是可能无意中看了些不该看的旧东西，引来了好奇的“关注”。
“呵！”李素裳听完，一拍桌子（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惊扰旁人），柳眉倒竖，“我就知道！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家伙，专挑独行的、看着好欺负的外乡人试探！还问路？装得挺像！林兄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桂乃芬则托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他们忌惮你身上的‘贵人气息’，不敢明着来，只敢远远跟着、试探着。这种做派，倒像是某些依附于陈年旧事、见不得光又不敢闹大的‘遗老遗少’或者‘信息掮客’。他们就像水里的蚂蟥，感觉到一点血腥味就凑过来，但一遇到硬茬子或烫水，缩得比谁都快。”
她看向林序，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林先生想不想……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既不伤和气，又能让他们彻底记住，别再打扰你休假？”
林序看着两人一个义愤填膺、一个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莞尔。他确实不想被继续打扰，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破坏难得的假期氛围。桂乃芬的提议，听起来正合适。
“两位女侠有何高见？”他饶有兴趣地问。
桂乃芬和李素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默契的光芒。
---
两天后的下午，林序“独自一人”出现在城西另一片相对僻静、但并非死胡同的区域。这里有几处废弃的旧仓库和小型工坊遗址，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些野猫野狗出没。
他手里拿着一卷在旧货摊买的、无关紧要的仿古星图，走走停停，不时展开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地点，神情专注，完全是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游客模样。
很快，那种被“注意”的感觉再次浮现。这次跟梢的人似乎换了，气息更加隐蔽，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锁定感依旧存在。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比上次更远，行动也更加飘忽。
林序心中默数着步数，按照计划，走向一处三面被半塌矮墙围住、只有一条窄路进出的废弃小院。这里视野相对封闭，但并非绝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他踏入小院，似乎被手中星图某个细节吸引，完全背对窄路入口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入口处，堵住了唯一的出路。这次的两人气息更加精悍，眼神锐利，虽然依旧穿着普通衣物，但站姿和气势已隐隐流露出训练有素的痕迹。
“这位先生，好雅兴。”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这地方荒废已久，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们聊聊？关于你前几天在琅嬛阁看到的一些……旧东西。”
林序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警惕：“你们是谁？想聊什么？”
“聊聊好奇心，聊聊不该碰的东西，也聊聊……”另一人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序全身，似乎在评估他的威胁程度，“如何避免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气氛微微绷紧。
就在这时——
“哎呀呀！这里居然有废弃的院子？看着挺适合练习‘八宝盘龙柱’的腾挪步法嘛！”
一个清亮活泼、带着毫不掩饰兴奋感的女声从侧上方传来。两名不速之客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侧面一处较高的断墙上，桂乃芬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双腿悠闲地晃荡着，手里正把玩着几枚亮闪闪的金属球，脸上带着灿烂而好奇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偶然路过、发现了这个“练习宝地”。
“什么人！”沙哑声音的汉子厉声喝道，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东西）。
“路过卖艺的呀！”桂乃芬笑嘻嘻地回答，手腕一抖，一枚金属球脱手飞出，却不是打向任何人，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撞在院内一根倾斜的木柱上。
“砰”的一声轻响，木柱微微震动，顶上堆积的一些陈年灰尘和碎瓦片稀里哗啦落了下来，正好洒向两名汉子头顶。两人连忙侧身闪避，姿态有些狼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了！”桂乃芬毫无诚意地道歉，同时另一只手一扬，又飞出三枚金属球。这次它们在空中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轨迹变得飘忽不定，最终分别击打在院内几个不同方向的废弃铁桶、破窗框和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杂乱但并无实质伤害的响声。
这动静在寂静的废弃区显得格外突兀。
两名汉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们不确定桂乃芬是敌是友，是巧合还是安排，但她的出现和这些捣乱般的举动，无疑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也吸引了不必要的注意。
“看来今天不巧，打扰两位了。”桂乃芬从断墙上轻盈地跳下，落在院中，正好挡在林序和那两人之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清亮锐利，“我和朋友约了在这里练功，二位要是没事，能不能……行个方便？”
她说话间，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那些叮当作响的布袋。两名汉子这才注意到，那些布袋的系口方式极为特殊，隐隐构成某种简易的、便于快速投掷或布设的阵型。
“朋友？”沙哑声音的汉子眯起眼睛，看向一直沉默、但神色已恢复平静的林序。
“当然。”另一个声音从窄路入口处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种剑锋出鞘般的冷冽质感。
李素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倚靠着残破的门框。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就在她出现的一刹那，整个小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势”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属于顶尖剑客的剑意，哪怕未曾出鞘，已足以让心怀不轨者胆寒。
两名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孩，其修为和杀气，远非他们能够抗衡。再加上那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杂耍艺人，以及那个始终气度沉稳、背景成谜的目标……
“看来……确实是我们打扰了。”沙哑声音的汉子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抱拳道，“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另一人也连忙抱拳，两人警惕地、缓慢地向后退出窄路，目光始终不敢离开院内的三人，尤其是李素裳。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搞定！”桂乃芬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转身，对林序比了个“v”字手势，“怎么样，林兄？没动手，没伤人，就是请他们听了场免费的‘打击乐’，顺便感受了一下咱们素裳姑娘的‘剑意警告’，够‘温和’了吧？”
李素裳也走进院子，撇撇嘴：“算他们识相。不然真想试试我刚琢磨出来的那招‘星芒点窍’，用在他们身上效果如何。”
林序看着眼前两位神采飞扬、仗义相助的女子，心中暖流涌动。他郑重地拱手行礼：“今日多亏二位相助。林某感激不尽。”
“哎呀，客气啥！”李素裳摆摆手，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刚才那两人，我感觉他们练的功夫有点杂，不像正经门派出来的……林兄，你到底看了什么了不得的旧东西，惹来这种尾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桂乃芬也好奇地眨眨眼。
林序苦笑一下，将关于那套笔记和可能的“烬灯”旧事简单提了提，再次强调自己只是无心之失。
“原来是陈年烂账。”桂乃芬了然，“那更不用怕了。这种藏在历史缝里的灰，最怕见光，也最怕惹上不该惹的‘新麻烦’。经过今天这一遭，只要他们不傻，就知道你虽然不是罗浮本地人，但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背后站着不好惹的朋友。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李素裳也点头：“就是！以后再有不长眼的，你尽管叫我们！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危机暂时解除，三人都松了口气。桂乃芬变戏法似的又从她神奇的布袋里拿出几包零食，李素裳则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壶尚温的浮羊奶。
“来，压压惊！庆祝咱们‘路见不平’小组首次行动圆满成功！”李素裳给每人倒上浮羊奶。
三人就在这废弃的小院里，以断墙为席，就着零食和浮羊奶，说笑起来。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朋友间轻松愉快的谈笑。
林序喝着温润的浮羊奶，看着眼前两位鲜活生动、充满侠义精神的女子，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在罗浮，他不仅看到了历史的厚重、命运的纠葛、市井的温情，也收获了这样真挚而有趣的友谊。
这或许，才是假期中最珍贵的礼物。
至于那些阴影中的“蜘蛛”……有朋友在侧，有阳光在心，又何惧区区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