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将青雀的警告记在心里，但并未因此打乱自己的休假节奏。他依然每日出门，依然在长乐天及周边随意漫步，只是下意识地减少了在偏僻角落和冷清巷弄的停留时间，也不再踏入琅嬛阁那个特定的区域。
几天下来，风平浪静。那份丙级简报似乎真的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开始觉得青雀或许有些多虑了，罗浮如此庞大，每日发生的异常事件成千上万，一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古阵波动，未必会引起持续关注。
这天傍晚，他决定去城西的“流萤渡”看看。那是一片靠近鳞渊境边缘的旧码头区，如今主要供一些小型的观光舢板和私人舟船停泊，据说入夜后，水面上会泛起星星点点的生物荧光，如同流萤飞舞，景色幽静别致，是青雀推荐的“小众宝藏”之一。
前往流萤渡需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住区。这里的建筑比长乐天更加古拙，巷道也更狭窄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高的、斑驳的粉墙，墙头探出几丛恣意生长的花草。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大多数人家已经亮起灯火，炊烟和饭菜香气从门窗缝隙中飘出，混合着傍晚湿润的空气。
巷道里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归家的居民匆匆走过。林序放慢脚步，享受着这份与长乐天喧嚣截然不同的宁静。他顺着记忆里青雀画给他的简易地图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这里几乎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头顶是几乎相接的屋檐，切割出一线深蓝色的暮空。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直接的威胁感，而是一种微妙的、被“注意”的感觉。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脚踝。他脚步未停，但眼角的余光向后扫去。
巷口方向，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拐了进来。都是男性体格，穿着普通的短打衣裳，看起来像是干体力活的行人。但他们的步伐节奏过于一致，视线虽然看似随意扫视两侧，却总有一道余光若有若无地锁定在他背上。而且，在这条回家的巷子里，他们的速度太慢了，不像赶路，倒像是……散步。
林序心中微凛，但没有惊慌。他继续往前走，同时在脑中快速勾勒这条巷子的地形。青雀的地图显示，这条岔巷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墙，但中途左侧有一条更隐蔽的、通往另一条主巷的窄缝。
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更慢了些，像是被墙头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色藤花吸引了目光，驻足观赏了片刻。那两人的脚步也同步放缓，甚至其中一个假装咳嗽了一声。
确认了。是冲他来的。
林序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同时手指似乎无意地拂过腰间悬挂的通识玉符（景元所赠的那枚），启动了最简单的环境记录功能——不是反击，只是记录影像和声音。
走到那条窄缝前，他没有立刻拐进去，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游客表情。
后面两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上前。
“这位先生，”走在前面、脸上有道浅疤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哑但语气还算客气，“打扰一下，请问‘流萤渡’是往这个方向走吗？我们兄弟俩第一次来这边，有点迷路了。”
很常见的问路开场。但林序注意到，另一人虽然没说话，站位却隐隐封住了他退回主巷的路线，目光在他脸上和腰间（挂着玉符的位置）快速扫过。
“流萤渡啊，”林序恍然点头，语气温和，“你们走错了，应该从刚才那个巷口右转，沿着主街走到头，看到一棵大槐树再左转。这条是死胡同。”
“哦哦，多谢多谢！”疤脸汉子抱拳道谢，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看似憨厚的笑容，“看先生您对这挺熟，是本地人？”
“游客。”林序微笑，同时稍稍侧身，让自己腰间的玉符在巷子深处某户人家窗棂透出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玉符侧面，隐约可见代表将军府权限的特殊云纹装饰。
疤脸汉子的目光果然被那点光泽吸引，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游客啊！”另一人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尖细些，带着点刻意的好奇，“一个人逛到这么偏的地方？胆子不小啊。听说最近这片儿晚上不太安宁，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人乱晃悠。先生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试探。林序心中明了。他们在试探自己是否察觉到异常，或者是否与“异常”有关。
“怪事？”林序脸上露出恰当的茫然，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符玄给的辟厄符）掏出一个东西——不是辟厄符，而是之前在长乐天买的一个普通祈福木牌，但他掏东西的动作让衣襟微微敞开，里面辟厄符浅紫色的丝绦若隐若现。
“哦，你说这个？”他把木牌展示了一下，“长乐天买的，图个吉利。怪事倒是没遇到，就是觉得罗浮人都挺和善的，连太卜司的大人都很客气，前几天还请我喝茶下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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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太卜司”、“喝茶下棋”这几个词，配合着腰间将军府的玉符微光和胸口若隐若现的太卜司辟厄符丝绦，信息量就有点大了。
两个汉子的脸色都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眼神里的忌惮是藏不住的。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太卜司的大人……请先生喝茶下棋？”疤脸汉子干笑两声，“先生真是……人脉广博。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先生这样的贵人，自有吉星高照，哪会遇到什么怪事。”
“就是就是，”尖细声音的汉子也连忙附和，语气恭敬了不少，“那……就不打扰先生雅兴了。我们兄弟这就按您指的路去流萤渡。多谢，多谢！”
两人抱拳行礼，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脚步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等一下。”林序忽然叫住他们。
两人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戒备和疑惑。
林序走到墙边，指着那丛紫色藤花，笑容温和如初：“我看两位好像也挺喜欢这花？这花叫‘暮颜’，傍晚开得最好，香气也浓，但据说汁液有点刺激性，碰了容易皮肤发痒。两位若是喜欢，看看就好，别上手。”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结合之前的对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有些东西（比如那套笔记，比如某些禁忌），看看可以，别碰，碰了可能惹上麻烦。
两个汉子愣了片刻，疤脸汉子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序一眼，点点头：“……多谢先生提醒。我们记住了。”
这次，他们没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岔巷，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序站在原处，又看了一眼那丛“暮颜”，轻轻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然后转身，拐进了那条通往主巷的窄缝。
窄缝更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到一半时，他手腕上的玉符微微震动了一下，显示出刚才记录的环境影像回放片段——在他提到“太卜司”时，那个尖细声音的汉子手指曾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不是纯粹的练家子。可能有轻微的、隐藏的义体改造或特殊装备。
林序将这段记录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玉符上主动记录的功能。没必要留下更多痕迹。
走出窄缝，主巷的灯火和人声扑面而来，驱散了刚才巷弄中的阴翳。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流动的光影和人群，心中并无多少后怕，反而有些感慨。
试探很温和，甚至算得上“礼貌”。对方显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一个可能同时与将军府和太卜司有浅淡联系的外来游客。这说明青雀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有“蜘蛛”被惊动了，但这些“蜘蛛”自身似乎也处在某种顾忌或虚弱状态，行动极为谨慎。
他们是谁？“烬灯”事故的残余关系？当年涉事者的后人或同伙？还是单纯对相关技术和秘密有兴趣、在阴影中活动的信息贩子或研究者？
林序不知道，也不打算深入探究。他的假期不该被这些陈年阴影打扰。
但这次“巧遇”也提醒了他：在罗浮，即使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游客，也可能在不经意间踏入历史的暗流。他需要更小心地行走在光与影的边界，享受阳光与烟火的同时，也别忘了脚下可能存在的、古老的裂纹。
他摸了摸胸口的辟厄符，又掂了掂腰间的玉符。
还好，他并非全无凭仗。将军与太卜无意中给予的“方便”，此刻成了他低调行事的护身符。
这或许也是一种平衡——在享受市井自由的同时，也需要一点点来自“上层”的、无形的庇护。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抛开。
流萤渡的荧光，还在前方等着他呢。
林序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起游客应有的轻松神情，汇入主巷的人流，朝着那片幽静的、闪烁着生物微光的水岸走去。
身后，暮色中的小巷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丛“暮颜”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