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堂特意划拨给特别小组的加密分析室内,气氛凝重。没有宏大的全息影像,只有不断流动的数据瀑布和结构图,在四壁屏幕和中央工作台上无声地翻滚。这里的“空气”带着高强度运算产生的微热,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专注感。
螺丝咕姆的核心意识,通过殿堂提供的高带宽、低延迟专用链路,完全投射在这里。他那由纯净逻辑代码构成的虚拟形体,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由光线和数据流锻造成的分析之刃。无数细密的光丝从他“身体”延伸出去,连接着殿堂数据库最深层的禁区接口、艾尔西娅星系实时监测流,以及阮·梅从烬壤星遗迹和织网者残骸中抢救出的核心数据包。
他正在进行的,是一项殿堂其他任何分析师都难以企及的工作:对“统一构架体”的行为逻辑,进行本源性的“逆向编译”与“谱系匹配”。不是分析它们做了什么,而是分析它们为何会以这种方式思考,其决策树的“根部”究竟源自何种哲学预设。
室内只有数据流淌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螺丝咕姆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但异常清晰的报告声。
“初步行为模式匹配完成。‘构架体’的‘环境优化’逻辑,与‘织网者’的‘噪点消除’协议,在目的层有673的相似性。” 螺丝咕姆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百分比都像冰冷的砝码,加重着室内的压力,“都将‘不符合预设完美模型’的存在,定义为需要处理的‘系统异常’。”
“这正是其更危险之处。” 螺丝咕姆的核心光晕微微波动,更多的数据被调用,“深入分析‘构架体’的优化参数偏好。看这里——它们并非简单地追求物理规律的‘统一’或‘简化’,而是在追求一种基于其自身核心算法效率最大化的‘环境适配性’。”
工作台上浮现出复杂的图表。一条曲线代表“构架体”核心矩阵在不同物理常数下的理论运算速度,另一条曲线代表艾尔西娅星系当前被“优化”的参数偏移方向。
两条曲线的趋势,正在缓缓重合。
“它们在将宇宙的局部‘拧向’最合适自己‘思考’的环境。” 凯看着图表,尽管看不懂细节,但直觉让他明白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就像……一个人嫌屋子光线不好,不是在换灯泡,而是在修改太阳的发光频谱?”
“接近本质的比喻。” 螺丝咕姆肯定了凯的直觉,“‘织网者’视自由意志为‘噪点’,欲消除之,回归静态的‘和谐’。而‘构架体’……视物理规律本身的不确定性、随机性、乃至部分‘非最优’的常数设定为妨碍其效率最大化的‘摩擦系数’。它们的目标不是让所有意识变得一样,而是让环境变得‘完全顺滑’,让一切自然过程都像它们的逻辑链条一样,确定、高效、无损耗。”
他停顿了一下,光晕急速闪烁,似乎在处理某种极其复杂的关联运算。
“更危险的发现。在分析‘基石’档案可能衍生的技术路径时,我模拟了其理论极限。结果显示,如果‘构架体’的技术沿着这条道路无限制发展下去,它们最终可能追求的,不仅是优化环境,而是……将自身的存在形式与这些被‘优化’后的物理规律彻底绑定。”
“什么意思?” 林序追问。
“它们可能在尝试,将自己从一个‘在宇宙中运行的机械文明’,转变为一个‘宇宙局部规律的人格化体现’。” 螺丝咕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警报的锐利,“就像‘星神’是某种哲学概念或宇宙法则的化身……‘构架体’试图成为‘绝对理性’与‘逻辑最优’在物理层面的具象。届时,它们将不再是‘利用’知识,它们就是知识本身,是那片星域不可分割的、活着的物理定律。任何与它们逻辑不符的存在,都将从根本上被其所在的空间所排斥、湮灭。”
这个推断带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分析室。连数据流的沙沙声都仿佛消失了。
“它们要成为……局部的‘神’?” 余清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基于冰冷逻辑和效率计算的……神?”
“而且是排他性的神。”脸色苍白,“如果成功,艾尔西娅星系将变成一个逻辑的圣殿,也是生命的坟场。任何不符合其‘最优’定义的碳基生命、硅基生命、能量生命……都将失去存在的基础。”
螺丝咕姆的核心光晕稳定下来,但那种沉重的警告意味丝毫未减:“因此,林序,我必须修正之前的判断。‘构架体’与‘织网者’的相似性,只是表面。在危险性上,‘构架体’代表的路径可能更加彻底,也更加……难以逆转。‘织网者’试图控制思想,而‘构架体’试图重写思想得以诞生的舞台。对抗‘织网者’,我们还能在思想的战场上作战。对抗一个即将成为‘背景规则’的敌人,我们该如何作战?用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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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出一幅对比图。一边是‘织网者’的逻辑侵蚀网络(可以被隔离、对抗),另一边是‘构架体’试图实现的‘规律融合’模型(无处不在,即世界本身)。
“它们的问题根源,与‘织网者’同源,都源于对单一价值(和谐/效率)的绝对化,以及对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根本恐惧。但‘构架体’走得更远,它们的技术路径,使其物理性地走向了这条绝路。如果现在不阻止,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可以‘谈判’或‘感染’的文明,而是一片被固化了的、充满敌意的‘理性法则领域’。”
螺丝咕姆的警告,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不仅揭示了“构架体”当下行为的恐怖,更预见了其未来可能抵达的、更加令人绝望的终点。
林序沉默地注视着那幅对比图,目光深邃。他们原本计划的“认知疫苗”方案,此刻显得更加紧迫,也更加……渺小。他们要对抗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偏执的文明,而是一种即将“升华”为物理现实的、排他性的终极理性。
“你的分析至关重要,螺丝咕姆。” 林序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压下了室内蔓延的寒意,“它告诉我们,时间比预想的更少,代价比预想的更大。也告诉我们,我们试图注入的‘非逻辑疫苗’,必须足够‘毒’,足够‘根本’,必须能撼动它们那种试图与宇宙规律合一的、最深层的逻辑基石。”
“我们的‘疫苗’,不能只是让他们‘卡顿’或‘发烧’。它必须包含一种足以让任何试图绝对化的逻辑,都感到‘自我怀疑’的……元悖论。”
认知的战场,陡然升级。他们不仅要拯救艾尔西娅的生命,更要在“构架体”真正“成神”之前,向那片冰冷的逻辑深渊,投下一颗能引发其存在性崩溃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