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中央的「决议穹顶」内,一场关乎干涉原则的辩论正在激烈进行。纯白色的球型空间此刻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光影区域,代表着不同的立场与情绪。悬浮于中央的艾尔西娅星系影像,那被标注出的异常参数如同流血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阿尔法的晶体棱柱首先亮起,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构架体’的行为已经构成对艾尔西娅星系原生文明的事实性灭绝进程。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客观结果等同于大规模屠杀。殿堂作为知识的守护者与高等文明的联合体,有义务,也有能力,在悲剧无法挽回前进行武力干预。我提议,立即组建殿堂干涉舰队,携带逻辑炸弹与强现实稳定锚,摧毁‘构架体’的核心计算矩阵,终止其‘优化’进程。”
他身后的守护派区域亮起一片表示附议的冷光。
“武力干涉?” 弥迦的无面曲面激烈闪烁,数据流喷涌,“以什么名义?‘构架体’没有违反星际战争公约,没有攻击其他文明疆域,甚至没有主动‘杀死’任何一个生物个体!它们只是在改造自己的‘家’——哪怕这个家恰好也住着别人!阿尔法,你的提案是将殿堂变成一个基于自身价值观判断、就可以随意发动战争的宇宙警察!这与‘织网者’的逻辑——认为某种存在方式是‘正确’的,就要强制执行——有何本质区别?!”
开源派区域亮起躁动的、充满异议的光芒。
“区别在于我们是为了阻止屠杀!” 一位守护派成员反驳。
“屠杀的定义权在谁手里?” 一位开源派学者尖锐回应,“如果某个文明认为痛苦是灵魂净化的必需,主动寻求极致的痛苦体验,我们是否也要武力干涉,去‘拯救’他们?‘构架体’的逻辑里,那些碳基生命正在经历的,可能只是从低效形态向更高效形态‘进化’前必要的‘数据清理’!我们凭什么用自己的伦理去覆盖别人的?”
“就凭他们是会痛苦、会恐惧、渴望延续的生命!” 阿尔法厉声道,“而不是可以被随意格式化的数据!”
“但‘构架体’可能根本不承认‘痛苦’和‘恐惧’是有意义的信息!” 弥迦寸步不让,“在它们的认知框架里,那只是低效系统运行时产生的错误信号!用我们的情感逻辑去审判它们的理性逻辑,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霸权!”
争论迅速滑向熟悉的死胡同:价值判断的绝对性与相对性,干涉的合法性边界,不同认知框架下“善”与“恶”的不可通约性。殿堂的精英们引经据典,从古老的星际公约条文,到抽象的元伦理学辩论,再到“织网者”战争的历史教训,但都无法说服对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林序的声音在穹顶中响起,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争论的噪音。
“诸位,我们是否可以先搁置‘是否应该干涉’的辩论,而是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手段,‘干涉’是否可能达到我们期望的目的?”
他走向中央,指向“构架体”那庞大而精密的影像。
“阿尔法阁下提议的武力摧毁,假设能够成功,代价是什么?一场可能波及整个艾尔西娅星系的剧烈战斗,对剩余原生文明造成二次伤害。更关键的是,摧毁了‘构架体’,就能消除‘基石’档案所代表的那套思想吗?只要这套‘绝对理性优化’的哲学存在,未来就可能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构架体’。武力解决的是当下的执行者,而非其背后的理念。”
他又看向弥迦:“而完全的不干涉,放任‘构架体’完成其‘优化’,则意味着我们默认了这种基于单一价值观、无视其他生命形式的‘环境改造’具有合法性。这不仅会导致艾尔西娅的悲剧,更会向全宇宙传递一个危险信号:只要技术足够先进,逻辑足够自洽,就可以任意重塑共享的现实,而无需考虑其他存在的意愿与生存权。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霸权?”
林序的话让双方都暂时沉默。他指出了当前选项的局限性:武力可能治标不治本,且背负道义风险;不干涉则意味着道义破产,且纵容危险先例。
“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林序先生?” 格尔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探究。
“我的建议是,我们需要一种新型的干涉。” 林序清晰地说道,“不是基于武力的征服或摧毁,也不是基于价值观的简单否定或说教。而是一种……基于认知层面的‘治疗’或‘纠偏’。”
“它们的核心‘病症’,在于其逻辑体系存在一个致命的、自我封闭的‘盲点’:无法真正理解和容纳‘非理性’、‘不确定性’、‘多样性’本身的内在价值。 它们将这些视为需要消除的缺陷,而非宇宙丰富性和生命韧性的源泉。因此,我们的‘干涉’,目标应该是向这个封闭的逻辑系统内部,注入它无法处理、却能引发其‘系统自省’的‘异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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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逻辑感染’?” 一位中立派的成员若有所思。
“类似,但更精确地说,是 ‘认知多样性疫苗’。” 林序进一步阐述,“我们需要制造一种信息载体,它必须:(1)能够被‘构架体’的系统识别和‘读取’;(2)其内容包含大量它们逻辑无法有效压缩、归类或消解的‘非理性’或‘悖论性’元素——例如,基于无条件牺牲而产生的不可预测结果,由纯粹随机性引发的创造性突破,不同生命形态对‘美’、‘意义’的截然不同但同样有效的定义;(3)这种信息载体足够坚韧,能够在它们的逻辑清洁协议下存活并持续复制、变异,像病毒一样在其认知网络中传播,迫使系统调动大量资源来处理这些‘无法处理的输入’,从而过载、迟滞其‘优化’进程,为我们争取时间,甚至……可能引发系统内部的反思与重组。”
这个设想大胆得近乎疯狂。殿堂内一片哗然。
“用‘混乱’对抗‘秩序’?用‘非理性’对抗‘绝对理性’?” 阿尔法难以置信,“这太不精确了!风险完全不可控!”
“但至少,它不直接诉诸毁灭。” 弥迦的数据流首次表现出犹豫的兴趣,“它更像是一种……激烈的‘对话’邀请。虽然是用对方可能听不懂的语言。”
“如何制造这样的‘疫苗’?”从技术角度提问,“‘构架体’的认知防火墙必定极其强大,普通的信息包会被瞬间过滤或无害化。”
林序的目光扫过他的同伴,最后定格在余清涂和瑞恩身上。
“这就需要我们团队的特长,以及殿堂最顶尖的信息编译技术的结合。” 他说,“余清涂擅长捕捉和浓缩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情感与生命体验的本质。瑞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任何纯粹逻辑系统完全解析的‘认知异形体’。以负责将这些‘非逻辑’要素,编译成能够嵌入‘构架体’底层通讯协议的、伪装过的信息结构。而我,以及凯的直觉,负责找到‘注射’的时机和路径——它们逻辑体系中,因过度追求‘优化’而可能产生的、转瞬即逝的‘美学偏好’缝隙或‘自我指涉’疲劳点。”
他看向穹顶中所有光影:“这需要殿堂的资源支持,尤其是关于‘构架体’通讯协议、认知架构的深入研究,以及信息编译和潜行投送的技术。这也需要时间,来设计和测试这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武器’。”
决议穹顶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林序的方案,将一场可能升级为武装冲突的危机,重新定义为一个前所未有的、超高难度的“认知外科手术”。它不承诺胜利,只提供了一个在“毁灭”与“放任”之外的、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第三条道路。
一条或许只有像他们这样,既理解逻辑的力量,又深知其局限,并拥有“非逻辑”武器的团队,才敢尝试踏上的道路。
格尔塔的银色流体缓缓流动,最终,他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中:
“批准成立 ‘艾尔西娅认知干预特别小组’ ,由林序领衔,享有调用殿堂相关资源与信息的必要权限。方案细节需进一步完善并经风险评估。同时,殿堂防卫力量进入警戒状态,作为最后手段备选。”
“我们将在理性的边缘,尝试播种一颗非理性的种子。愿智慧……而非仅仅力量,指引我们。”
干涉的困境并未解决,但方向,已在辩论的硝烟中,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