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啊!都愣著干什么!”
王大炮这一嗓子,彻底撕破了河滩上的最后一丝迟疑。
那些平日里就跟着他作威作福的狗腿子,互相对视一眼,手里拎着镐把和铁锹,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妈的,一个外来的知青,还反了天了!”
“连带着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一起打!”
“平时看他像个闷葫芦,原来是一肚子坏水!”
污言秽语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在那帮红旗公社的人眼里,傅东来根本就不算个人。
他是成分不好的“黑崽子”。
是干活最多、吃得最少、却还要挨骂受气的出气筒。
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别人都猫冬在炕头上,只有他,大冬天的被派出来守水坝,连件像样的大衣都没有。
傅西洲站在大哥身后,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离得近了,他才看得更清楚。
大哥身上那件旧军装,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块破布拼起来的。
棉花早就板结了,薄得跟纸一样。
后背上更是有好几个明显的脚印,那是刚才王大炮踹的。
最让傅西洲心如刀绞的,是大哥的那双手。
那双曾经牵着他去买糖葫芦、温暖有力的大手,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冻疮。
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著血水和黄脓,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这得是遭了多少罪?
这得是受了多少苦?
“别动!谁敢动我弟!”
面对围上来的人群,傅东来没有退。
这个平日里被打一棍子都不吭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护崽的老虎,猛地张开双臂。
他用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躯,死死地挡在傅西洲面前。
“水是我让截的!人是我放进来的!”
傅东来嘶哑著嗓子,冲著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大吼:
“有什么事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谁要是敢动我弟一根手指头,我傅东来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他!”
声音悲怆,带着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怕吗?
他当然怕。
他怕自己成分不好,连累了弟弟的前程。
他怕这帮下手没轻没重的浑蛋,真把弟弟打坏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傅西洲一眼,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回头,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三子就不见了。
“哟呵?还挺横?”
王大炮被气笑了,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他大步走上前,手里那根手腕粗的橡胶棍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傅东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一个劳改犯的种,还想当英雄?”
“你那死鬼老爹还在牛棚里挑粪呢,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傅东来的心里。
他身子一颤,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了几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屈辱。
这几年,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吃饭不能上桌,干活必须最重,就连睡觉,也被赶到漏风的柴房里。
他忍了。
为了活着,为了能有一天再见到弟弟妹妹,他像条狗一样忍着。
“怎么?不说话了?”
王大炮见他怂了,更是得意忘形。
他指著傅东来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昨天让你去挑大粪,你偷懒是吧?”
“前天让你去修猪圈,猪跑了是吧?”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骨头轻!”
“今儿个我不光要打你,还得让你跪下给老子磕头认错!”
说著,王大炮给旁边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狞笑着冲上来,一左一右就要去扭傅东来的胳膊。
“别碰我!”
傅东来拼命挣扎,但他常年营养不良,哪里是这两个吃得膘肥体壮的家伙的对手?
“砰!”
不知道是谁,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肋骨上。
傅东来闷哼一声,身子痛苦地弯了下去,却依然死死抓着地面,不肯让开半步。
因为他身后,站着他的弟弟。
“打!给我往死里打!”
“让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在红旗公社谁是爹!”
周围的叫骂声、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上一世,在那个阴暗的巷子里,大哥也是这样护着刚出狱的自己,被人打断了腿,被人踩在泥里羞辱。
那时候的傅西洲,是个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哭得像个傻逼。
但现在。
重活一世。
要是再让大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这种委屈,那他傅西洲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呼——”
一口滚烫的白气,从傅西洲的口鼻中喷出。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带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干涸。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正在疯狂燃烧的黑色火焰。
那是杀意。
是能把这冰天雪地都点燃的滔天怒火!
“王大炮。”
傅西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但在那嘈杂的河滩上,这两个字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大炮正准备看好戏,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地一回头。
“谁叫老”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暴戾,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就像是被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给盯上了。
王大炮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怕个球?
“叫魂呢?小兔崽子!”
王大炮恼羞成怒,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丢了面子。
他猛地举起手里那根手腕粗的实木棍子——那是用来别水闸的杠杆,硬得像铁。
“既然你想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连你哥一块儿收拾!”
“去死吧!”
伴随着一声暴喝,王大炮抡圆了胳膊。
那根沉重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傅东来那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别说骨头,脊椎都得断!
“老三快跑!”
傅东来感受到了背后的风声,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身后的弟弟推开。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也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只有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的爆响,在空气中炸开。
“咔嚓——!!!”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定格。
傅东来颤抖著睫毛,缓缓睁开眼。
只见一只修长、白净,看起来并不怎么粗壮的手,正横在他的头顶上方。
那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根带着千钧之力的木棍。
纹丝不动。
就像是接住了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而在那只手的紧握之下,那根坚硬的实木棍子,竟然从中间崩裂开来,木茬刺破了空气,发出一声悲鸣。
顺着那只手看去。
是傅西洲。
他单手擎天,身姿挺拔如松。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眸子里,翻涌著让人灵魂战栗的风暴。
“你”
王大炮握著剩下半截棍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两条胳膊都在哆嗦。
这特么是人手?
这是老虎钳子吧!
傅西洲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哥那宽厚的肩膀,死死锁定了王大炮那张满是惊恐的肥脸。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动我哥?”
“你们这帮杂碎。”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