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呼啸。
河岸边的对峙,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数百号人的吵嚷声、叫骂声,甚至连王大炮那公鸭嗓般的咆哮在傅西洲的耳中都统统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个沉默如山的汉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粗糙得像老松树皮。
那张脸黑红黑红的,满是风霜刻下的褶皱。
胡子拉碴,不知道多久没刮了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红血丝带着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疲惫,却依然透著一股子倔强和刚毅。
就像是两块埋在土里的生铁沉重,且硬。
傅西洲死死地盯着这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他无法呼吸。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即使岁月像把杀猪刀把眼前这个男人摧残得面目全非,即使他比记忆中老了足足十岁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紧抿嘴唇时下意识微微抽动的咬肌…
化成灰,傅西洲都认得!
那是他找了两辈子念了两辈子,也愧疚了两辈子的亲大哥——傅东来!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傅西洲的理智。
那个时候他被林家陷害入狱,成了人人喊打的劳改犯。
只有大哥。
只有这个憨厚老实的大哥不信邪,不认命。
他背着一袋干粮,从北大荒一路要饭要到了四九城在大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人让他见弟弟一面。
后来为了给刚出狱的弟弟讨一口饭吃,为了不让人欺负那个已经颓废成泥的弟弟。
大哥跟一群地痞流氓拼命被人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从此变成了残废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艰难求生最后为了省下看病的钱,活活疼死在那个漏雨的窝棚里。
临死前,他还抓着傅西洲的手笑着说:
“老三别怕,哥没事…哥就是困了”
“哥——!!!”
傅西洲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灵魂都在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重活一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在这个两军对垒的河滩上,再次见到这张脸!
而且,大哥还在受苦!
看着傅东来那单薄的衣衫看着他手上那些冻裂流脓的口子,看着他那双即便面对百人围攻也依然试图挡在前面的身躯…
傅西洲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鼻腔。
“这…这就是红旗公社的知青排长?”
旁边,赵铁柱并没有察觉到傅西洲的异样还在那儿低声骂道:
“听说是个硬茬子平时干活不要命,没想到也是王大炮的一条狗!”
“闭嘴!”
傅西洲猛地转头一声低吼,吓得赵铁柱一哆嗦。
“傅…傅哥?”赵铁柱懵了,从来没见过傅西洲这么可怕的眼神。
傅西洲没有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落回傅东来身上。
此时的傅东来,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感到莫名称亲切的年轻人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红旗公社的“排长”。
说是排长其实就是个干苦力的头儿,专门负责带着一帮成分不好的知青干最累的活。
这次截水,王大炮逼着他带人来守坝说是守不住就扣全排人的口粮。
他没得选。
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对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时心里那股子早就麻木的死水,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眼神…
咋这么让人心慌呢?
“喂!傅东来!”
王大炮见自己喊了半天,这傻大个儿居然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不动顿时火冒三丈。
他几步冲上来,一脚踹在傅东来的小腿肚子上:
“你特么聋了?老子让你动手!”
“没看见他们要抢水吗?你是死人啊?”
“给我打!把这领头的小白脸给我废了!出了事我顶着!”
傅东来被踹得身子一歪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把。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傅西洲看着那个比自己矮半头、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打?
这怎么下得去手?
这年轻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走丢的那个小弟弟也是这样眼泪汪汪的,让人看了心疼。
“我不打。”
傅东来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粗粝却透著一股子像石头一样的硬气。
“抢水是不对,这本来就是大家的河。”
“我操?”
王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肥肉都气得哆嗦起来。
“反了你了!你个劳改犯的儿子!你也配跟老子讲道理?”
“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你那个还在牛棚里吃草的爹!”
“今儿个你要是不动手,信不信老子回去就让你全排的人都去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红旗公社那边几个知青脸色都变了有人想上来劝,却被王大炮的淫威吓住。
傅东来身子猛地一僵。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受苦,但他不能不管手底下那帮兄弟姐妹。
可是…
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动手?
他做不到!
“废物!软蛋!”
王大炮见他还不动,气急败坏地抡起手里的橡胶棍照着傅东来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傅东来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依然像座山一样挡在傅西洲面前一步未退。
“我让你装好人!我让你不听话!”
“啪!啪!”
又是两棍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背上。
王大炮打红了眼,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红旗公社?自己人打自己人?
傅西洲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橡胶棍一次次落在那个宽厚的背脊上,看着大哥为了护住身后的“敌人”而默默承受着毒打。
每一棍,都像是抽在他的心尖上。
疼。
钻心的疼。
那是血脉相连的痛楚,是两世为人的愧疚。
“够了…”
傅西洲的嘴唇剧烈颤抖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不想再忍了。
去他妈的隐忍!去他妈的大局!
谁敢动我哥,我就要谁的命!
“住手——!!!”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猛地从傅西洲的喉咙里炸响。
那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暴怒和悲怆,瞬间盖过了河滩上所有的嘈杂。
下一秒。
那个一直温文尔雅、从容淡定的知青队长,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