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声破锣般的吼声下,知青们哪还敢磨蹭?
一个个手脚并用,跟逃难似的往那高高的马车斗上爬。
徐丽穿着那双不合脚的小皮鞋,踩在结冰的车辕上直打滑,还是高明为了献殷勤,在后面托着她的屁股硬给推上去的。
傅西洲没跟这帮人挤。
他单手撑住车板,身形一纵,轻飘飘地就落在了车斗最前面,稳稳当当坐在了赶车大汉的身后。
那大汉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坐稳了!驾!”
长鞭一甩,在空中炸响一个脆哨。
两匹黑得发亮的大马长嘶一声,喷出一团白气,铁蹄刨开积雪,拉着满满一车人和行李,轰隆隆地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这一路,那是真颠啊。
东北的土路,冻得比铁还硬,车轱辘碾过去,跟地震似的。
没走出二里地,后面那群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知青们就彻底没声了。
一个个缩著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冷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赶车的大汉突然开了腔,声音迎著风都不散,嗡嗡的像口大钟:
“俺叫赵广发,是向阳大队的大队长!”
“到了俺们向阳屯,就得守俺们的规矩!别跟俺提你们城里那一套,在这儿,天大地大,肚皮最大!”
赵广发一边赶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训话:
“肯干活的,吃肉;偷奸耍滑的,喝风!”
“别以为你们是知青就能搞特殊,在俺眼里,你们跟那地里的庄稼没两样,长不出粮食,那就是杂草,得拔!”
这番话,说得粗糙,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
徐丽缩在角落里,吓得脸都白了,小声嘀咕著:“这哪是大队长啊,这简直就是土匪头子”
傅西洲听在耳朵里,却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赵广发这人其实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上一世,知青点断粮的时候,就是这老头背着公社,半夜给他们送了一袋子土豆。
这年头,能在这种苦寒之地把一个大队几百口子人带好,没点雷霆手段怎么行?
马车在林海雪原中穿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在大家都快被冻成冰棍的时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屋顶上积著厚厚的白雪,几十根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上,挂著一口生锈的铁钟。
“到了!都精神点!”
赵广发吆喝一声,马车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向村口。
此时,村口的大碾盘旁边,早就围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双手抄在袖筒里,或是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那眼神,可算不上什么热情好客。
更多的,是一种像看稀奇动物一样的审视,甚至夹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又来了一帮吃白饭的。”
“看着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能干动锄头吗?”
“哎哟,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娃,咋还穿个皮鞋?这不得冻掉脚趾头?”
议论声嗡嗡作响,顺着风传进知青们的耳朵里,让本就忐忑的众人在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在这个按工分分配粮食的年代,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大家分到的口粮可能要少一口。
对于这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城里娃娃,老乡们是真不待见。
“吁——”
赵广发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碾盘旁边。
“下车!都下车!”
知青们早就冻僵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一个个动作笨拙地往车下爬。
傅西洲第一个跳下来。
他落地无声,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不少老乡都愣了一下。
这后生,看着倒是个结实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挤出来几个吊儿郎当的青年。
领头的一个,穿着件油腻腻的半旧军大衣,扣子也没扣,露出里面的红保暖衣,头上歪戴着个狗皮帽子,嘴里还叼著根草棍。
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著股流氓气。
王赖子。
向阳屯的一霸,出了名的偷鸡摸狗、游手好闲,却是公社书记的远房侄子,在村里向来横著走。
他一看见车上正在往下爬的女知青们,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狼见了肉似的。
特别是看见徐丽那张冻得通红却依旧俏丽的小脸,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哎呦喂,这批知青质量不错啊!”
王赖子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也不管周围人的眼光,直接伸手就想去扶徐丽:
“妹子,慢点儿,别摔著!哥哥扶你一把!”
那只脏兮兮的大手,眼看着就要摸上徐丽的手腕。
徐丽吓得尖叫一声,像是躲瘟神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这一缩不要紧,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车辕上栽了下来。
“啊!”
幸好后面高明眼疾手快,当了一把肉垫,两人滚作一团,摔在雪地里,那叫一个狼狈。
“哈哈哈!”
王赖子和身后的几个跟班顿时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真不经逗!这就趴下了?这是给哥哥行大礼呢?”
周围的村民虽然觉得这王赖子不像话,但也没人敢出声,毕竟谁也不想惹这个二流子。
赵广发正在前面卸马套,听到动静回头瞪了一眼:
“王赖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给老子滚远点!”
“大队长,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热心肠,想帮帮新同志嘛!”
王赖子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句,根本没把赵广发的呵斥当回事。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准备下车的一个男知青身上。
那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看着就胆小,正哆哆嗦嗦地扶著车板往下蹭。
王赖子眼珠子一转,坏水冒上来了。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穿着大头棉鞋的脚,悄悄伸到了那个男知青的落脚点。
这是要下绊子!
那男知青要是踩实了,非得把门牙磕飞不可。
傅西洲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了那个男知青侧面。
就在男知青即将落地的瞬间,傅西洲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顺势往旁边一带。
“小心地滑。”
男知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落在了平地上,毫发无损。
而王赖子那一脚,自然也就踩了个空。
“草!”
王赖子一脚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震得脚底板发麻,差点把自己给闪了腰。
他恼羞成怒地转过头,那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向了坏他好事的傅西洲。
“小子,你特么哪冒出来的?”
王赖子把嘴里的草棍狠狠啐在地上,歪著脖子,一步步逼近傅西洲,那副地痞流氓的架势摆得足足的:
“刚来就敢管闲事?知道我是谁不?”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爬起来的高明和徐丽吓得直往后躲,其他知青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这地头蛇是要给新来的下马威了!
傅西洲看着逼近的王赖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刚才那个男知青挡在身后,然后抬起头,迎上王赖子那凶狠的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