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错!‘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能够有这份心性,再打磨一年,来年再战县试,必定文思泉涌,榜上有名!”
陈夫子捻著胡须点了点头,往日里惜字如金、半句夸赞都吝啬的他,今儿个算是把夸人的话说了一箩筐了。
这副模样,和他平日里严厉刻板的人设,简直违和到了极致。
随后,陈夫子的目光缓缓扫向吴狄。
“臭小子考的还行!”
“先生谬赞,确实考的只是还行!”
陈夫子听到吴狄这话,微微顿了顿,随后抚须大笑。
先生与学生相视一眼,先生没再说一句期许,学生也没道一声承诺,可那眼神交汇的刹那,却又好像把千言万语,都悄悄融进了这夏末的风里。
但似乎两人,又都还记得那个约定!
一个小三元的约定!
晚上陈夫子掏腰包,点了一桌好酒好菜,为吴狄等人庆功,一行人有说有笑。
陆夫子那边除了郑启山,也另外有三人上榜。
看似好像在人数上略胜一筹,但通过率方面嘛,确实有些离谱至极。
十多个参考学生,最终只取了四名,再加上第一,又被吴狄摘得,他这下是彻底失了攀比的心,属于是一整个摆烂了。
两桌人起初还是分开坐,但后面为了热闹,就凑一起了。
这事说起来,两方人还算是不打不相识。
“景年,祝贺你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县试都是小打小闹,再加上我学生和你学生的名次,本就紧挨着。
下一场考试,指不定谁在谁前头呢。”
陆夫子虽然心里认了输,但嘴上依旧倔。
陈夫子也算是看透了,压根就懒得跟他计较。
“对了,伯言!沐川县距离府城山高路远,此去我恐怕是无法再跟着了。
再加上考试的时间又有些紧急,少说要赶路数日。我那三位不成器的学生,就由你照顾了。”
夏日末尾的风,早晚已经泛著些冷意,陈夫子的跛脚和有旧疾的手,近日又隐隐作痛。
每逢换季这都是老毛病了,所以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他没法陪着吴狄几人走完了。
故而才会有此一言,想要将三人托付给陆伯言照顾。
甚至说到此处时,他还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欲要作揖行礼。
可动作刚到一半,却被个子矮上半头的陆夫子给扶住了。
“死瘸子,你少给我上眼药,净说些好话诓我。人我给你看着就是,保证不出毛病。但你这大礼,我可万万受不起!”蒜头鼻老者瘪了瘪嘴。
“有那闲工夫赶快把杯中酒水饮完,莫不是想等著养鱼呢?”
陈夫子神色怔了怔,随后好笑的摇了摇头,也未再解释什么,只是将杯中酒水饮尽。
恰恰应了那句一切尽在不言中,都在酒里。
饭后,陈夫子单独寻到吴狄,将他唤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心得,算不上什么惊世佳作,文笔更是平平。但里头把科举后续的流程、应试的门道都记全了,你且拿去看看。”
说著,陈夫子取出几册线装书。册子封面素净,连个书名也无,唯有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透著几分滞涩——显然是他用那只不大灵便的左手,慢慢写就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夫这腿脚不利索,又被你小子气了这么些时日,府城是断断去不成了。”
吴狄听闻这话,心头明镜似的,早看透了这小老头藏在话里的倔强与不甘。
“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这点路还能走不明白?何况棋圣大叔早就在府城等著了,到时候我领着王胜、子墨他们投奔过去,保管出不了岔子。”
他先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话锋才缓缓一转:“倒是您,回去的路且走得慢些,再慢些。
多瞧瞧沿途的山水风光,说不定等您安稳到家不久,我的好消息也就跟着传回来了。我定不负您所望,把府案首、院案首也一并拿下,凑个小三元,给咱们学堂好好争回一口气!”
吴狄这话,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吹嘘劲儿,旁人听来,多半分不清是真是假。
可这一次,陈夫子却压根没理会什么案首、什么小三元。
他的目光,尽数落在了吴狄话里的语气上,嘴唇翕动着,嘴角微微发颤,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吴狄已然后退两步。
少年仔仔细细理了理衣襟,随即双膝跪地,磕头拜师。
“老师在上,受弟子吴狄一拜!往后弟子定当守本心、修德行,手不释卷勤学不辍,做人行事光明磊落。此生定不堕老师门楣,不污读书人的风骨!”
陈夫子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忙不迭将头撇向一旁,不敢去看地上俯身叩拜的少年。
“你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语气里刻意绷出几分严厉,“你本就天资聪颖,五年求学,老夫早已教无可教。你可知,拜师二字,于这世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故作愠怒,沉声道:“快快起来!你该拜的,是那些学识更为渊博、地位更为尊崇的大儒。我陈景年不过一介区区秀才,何德何能,做你的老师?”
“老师错了!”吴狄闻言,非但没有起身,反倒仰头笑了笑,眼神清亮又坚定,“老师所担心的,无非是收我为徒,往后在这官场仕途上,给不了我半分助力,所以才迟迟不愿应下,对不对?”
“可老师难道不知?那所谓的门第帮扶、官路援引,不过是利益交换,是朝中官员为攀附前程的手段罢了这绝非我吴狄想要的!”
“五年授业之恩,老师在我心中,早已不止是先生与学生的名分,而是真正的师长与弟子。若无您五年悉心教诲,又怎会有今日的吴狄?”
“况且,正如老师方才所言,吴狄此后之路,山水迢迢,前路漫长,老师又何必为这些身外之物忧心忡忡呢?”
“故而,今日这一礼,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受着!”
说完,吴狄也不管陈夫子作何想法,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将拜师三叩首的礼数行得周全。
一叩,谢五年授业之恩。
二叩,谢悉心提点之德。
三叩,誓守尊师重道之诺,额头轻触地面,每一下都叩得郑重。
他虽顶着旁人没有的外挂,可陈夫子这些年待他,早已是亲传弟子的情分,恨不得将毕生所学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喂给他。
沐川县一行,更是忙前忙后,明明就是个腿脚不便的小老头,但还是想什么都挡在学生前面。
这些一幕幕,吴狄都看在眼里。
若说在这异世红尘里,非要择一人拜师,陈景年,便是他心中唯一的答案。
“快快起来,好孩子!”
陈夫子终究是绷不住了,声音发颤,跛著腿快步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吴狄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起。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泛起红意,嘴角抖了又抖,半晌才哽咽著笑道:“我陈景年,恍恍惚惚半生,蹉跎了半生,竟没料到,老来还能收得你这么一位弟子。
好好啊!上天待我,当真不薄!”
他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吴狄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哑著嗓子补了一句:
“往后不管走多远,都要守着本心,莫要丢了读书人的风骨,也莫要忘了,这世上始终有人盼着你好。
老师不求你仕途登高,只需你此生顺心即好!”